五月下旬,暑氣漸濃。車間裡的風扇從早轉到晚,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工人們的短袖後背溼了一大片。沈雅把座標磨旁邊的風扇調到最大檔,對著自己猛吹,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螢幕。深圳那批鈹青銅件己經全部交付,高溫合金葉片也發了貨,車間裡難得有了兩天空閒。
那天下午,林逸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區號是0731——長沙。他接起來,那頭是個中年男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但條理清晰。
“林廠長嗎?我姓彭,從長沙來的。有個朋友推薦你們廠,說技術過硬,我想請你們幫忙幹批活。”
林逸說。“彭總您好。什麼活?”
彭總說。“精密儀器上的核心件,精度要求高,數量不算大,但工期急。我明天親自過來一趟,當面談。”
林逸說。“行。到了給我電話。”
掛了電話,他走進車間。沈雅正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小葫蘆,翻來覆去地看。她聽見腳步聲,沒抬頭。
“誰的電話?”
林逸說。“長沙的客戶,明天來看廠。”
沈雅把小葫蘆放回自制磨床的床身上,和那七個小東西排在一起。“長沙?越來越遠了。”
林逸說。“說明咱們的名氣傳出去了。”
沈雅沒接話,繼續盯著螢幕。
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SUV停在廠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打頭的五十出頭,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夾克,戴金絲邊眼鏡,斯斯文文的。後面跟著個年輕人,拎著公文包。
林逸迎上去。“彭總?”
彭總伸出手,握得很有力。“林廠長,久仰。”
林逸把他領進新車間。彭總走得不快,但目光很銳利。他掃了一眼車間裡的十一臺五軸,然後一臺一臺走過去,每臺都要停下來聽一聽主軸的聲音,看一看鐵屑的形狀。走到座標磨前面,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床身的導軌面,又看了看牆上的溫度計。
“恆溫控制?”他問。
沈雅從座標磨後面走出來,站在林逸旁邊。“嗯。二十度正負零點五。”
彭總看了她一眼,沒再問,又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他蹲下來,仔細看了導軌和絲槓,用手扳了扳工作臺,試了試間隙,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臺磨床,用了有些年頭了吧?”
林逸說。“快十年了。”
彭總點點頭。“保養得真好。導軌間隙還是新的。”
他從年輕人手裡接過一沓圖紙,攤在操作檯上。“林廠長,這批活,你們看看能不能幹。”
林逸湊過去。一共六張圖紙,六個不同的零件,都是精密儀器上的核心部件。材料有鈦合金、不鏽鋼、鈹青銅。精度要求極高,有些公差標到了千分之一點二毫米。有幾個零件曲面複雜,看著就讓人頭疼。
他看完,遞給沈雅。沈雅接過去,一張一張仔細端詳。她看得很慢,每張圖紙都要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手指在曲線上游走,彷彿在觸控零件本身。車間裡安靜極了,只有機器運轉的低沉嗡鳴。
沈雅看完,抬起頭。“能幹。但要分批。”
彭總看著她。“怎麼分?”
沈雅指著圖紙。“六種零件,三種材料,分三批。鈦合金的先幹,不鏽鋼的第二批,鈹青銅的最後。全部幹完,五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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