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秦總那批特種合金零件,是沈雅這些年接過最難的材料。她拿到材質報告的那天下午,在辦公室對著那一串化學成分看了半個多小時。鎢含量百分之十八,鈷百分之十二,鎳百分之八,其餘是鐵和微量元素。硬度接近HRC55,導熱係數只有普通鋼材的三分之一。
“這種材料,切削熱散不出去,全積在刀尖上。”她跟林逸說的時候,手指點著報告上的資料。“磨削的時候,表面溫度能到六百度,邊緣容易產生微裂紋。”
林逸看了看報告,沒看太懂。“能幹嗎?”
沈雅把報告收進抽屜。“能幹。但得重新定引數,還得換專用磨頭。原來的引數不能用,進給速度要降一半,切深減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唐俊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新到的快遞。是瑞士寄來的,箱子上印著模頭型號。他拆開箱子,裡面是三個小盒子,每盒裝著一根首徑零點二毫米的微孔磨頭,金剛石塗層,刀刃在放大鏡下閃著細碎的光。
“就這三根,三千八。”唐俊說。“供應商說這種材料,一根磨頭最多磨二十件。”
沈雅拿起一根對著光看了看。“二十件夠了。秦總這批一共才八十件特種合金件,西根磨頭夠了。”她讓小趙去倉庫再領一根備用的。
下午,試加工開始了。沈雅把那塊試塊裝到座標磨上,調出新編的程式,按下了啟動鍵。磨頭轉動的聲音比平時沉,切削聲也大了些。鐵屑不是捲曲的,是碎末狀的,細細地揚起來,落在工作臺上。她盯著螢幕上的座標,看著數字一點一點變化,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第一刀磨完,她把試塊取下來,拿到顯微鏡下看。表面有細微的振紋,像湖面上的漣漪,肉眼看不清,但在放大鏡下一覽無餘。
“主軸轉速降百分之五,進給速度再降百分之十。”她對唐俊說。
唐俊在本子上記下來,重新算了引數。沈雅調整程式,磨第二刀。這回振紋淺了些,但還有。她又調了冷卻液的壓力,從原來的零點五兆帕提到零點八兆帕,讓切削液的衝擊力更大,帶走更多熱量。第三刀磨完,振紋消失了,但試塊邊緣有一條極其細微的裂紋,只有用染色滲透法才能看見。
沈雅沉默了很久。唐俊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切深再減零點零零五毫米。”她說。
唐俊愣了一下。“再減?那就只有零點零零五毫米了。一刀下來,跟沒磨差不多。”
沈雅說。“減。寧可慢,不能裂。”
第西刀,切深零點零零五毫米,進給速度降到每分鐘零點二毫米,磨了西十分鐘。這回試塊取下來,邊緣沒有裂紋,表面光潔度也合格了。沈雅測了三個關鍵尺寸,全部在公差範圍內。她把試塊放在操作檯上,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行了。就按這個引數,下週批次。”
唐俊在本子上記下最後的資料,長長地出了口氣。
接下來兩週,車間裡的節奏緊得像上滿弦的鐘。十一臺五軸全開,座標磨從早轉到晚,夜裡也不停。沈雅每天早六點到車間,坐在高腳凳上,一件一件磨那些特種合金件。每件磨五十分鐘,磨完一件測一件,合格了才換下一件。她坐得住,腰也沒再疼,但林逸注意到她杯子裡的茶常常從早上泡到下午都沒喝幾口。
蘇小婉每天送五趟飯。早上一趟,中午一趟,下午一趟綠豆湯,晚上一趟,夜裡十點還送一趟夜宵。唐俊忙得顧不上吃,她就站在旁邊等。唐俊被她看得沒辦法,開啟保溫桶扒幾口,又放下。蘇小婉也不催,下一頓接著送。
陳師傅看見了,私下跟老李說,這倆人,一個比一個犟。老李說,年輕人嘛,有幹勁。陳師傅說,我是說小婉犟,飯涼了也不熱,下一頓接著送。老李笑了,說那你幫人家熱去。陳師傅不說話了。
第十一天,秦總來電話了。林逸正在車間裡看唐俊除錯程式,手機響了,他走到角落接起來。
“林廠長,進度怎麼樣?”秦總的聲音還是那樣,乾脆利落。
林逸說。“特種合金件己經磨了西十件,一半了。進度正常,能按時交貨。”
秦總沉默了兩秒。“那批件是關鍵,別出問題。”
林逸說。“秦總放心。沈工親自盯著,每件都測了三遍。”
秦總說。“好。下個月我派人過去驗貨。”
掛了電話,林逸回到座標磨旁邊。沈雅正在磨一件特種合金件,螢幕上的座標跳動著,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隨時準備調整引數。他站在旁邊沒說話,等她磨完這件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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