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雅點點頭。“第一批次,做小吳那個零件。十件。”小吳那個零件是孫總訂單裡的一個關鍵部件,尺寸要求高,以前都是陳師傅在車床上幹,費時費力。新機床能一次裝夾完成全部工序。
小鄭應了一聲。
陳師傅聽見了,沒說話。他站在自己的車床旁邊,手扶著床身,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抹布,把車床擦了一遍。
老李也聽見了,也沒說話。他推著腳踏車走了,車筐裡放著一袋橘子,是下午小趙買的。
小趙小錢今天沒急著走。他倆站在新機床旁邊,看小鄭收拾工具。小錢問小鄭。“鄭哥,明天小吳那個零件,我能上手試試嗎?”小鄭搖頭。“等我先跑順了,你再上。”小錢哦了一聲,有點失望,但也沒再說什麼。
沈雅走之前,把那排自制磨床上的小玩意兒又擦了一遍。擦到小鄭那個圓環的時候,她停下來,拿在手裡看了看,又輕輕轉了一下,然後對小鄭說了一句。
“等新機床跑順了,你再磨一個圓環,跟這個比一比。”
小鄭點頭。“好。”
兩人鎖了門,往回走。今天的風不大,但冷。沈雅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
“林逸。”
“嗯。”
“小鄭今天表現不錯。資料記得乾淨,操作也穩。共振那一下他處理得也行,提了兩百轉就過了。”
林逸說。“他底子好。”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了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沒拉,透出燈光的橘黃色,暖融融的。
“明天小批次。”
“嗯。”
沈雅轉身上樓了。
林逸站在樓下,等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房間還是有點冷,他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今天。新機床通電了,暖機了,試切了,精度合格了。共振那一下處理了。小吳那個零件明天開始幹,十件。小鄭上手很快,像是天生就該開五軸似的。
那排小玩意兒,沈雅又擦了一遍。她說等新機床跑順了,讓小鄭再磨一個圓環,跟手工磨的比一比。他不知道會比出什麼結果。
但不管怎樣,小鄭的手工圓環會一首留在那排玩意兒的最後面,五微米間隙,絲滑,不鬆不緊。那是他手工時代的頂峰。以後用新機床磨出來的,精度會更高,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他閉上眼睛。
遠處火車的汽笛聲又在夜風裡響起來,悶悶的,長長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新機床今天跑了第一天。
通上電,它就不再是死鐵一塊了。它有靈魂了,不,不是靈魂。是被寫進晶片裡的程式、被調校好的引數、被磨利了的刀具。
它會越跑越順,越跑越穩。車間裡每個人都會慢慢習慣它的存在,就像習慣第七臺、第八臺一樣。但今天,它是新的,深灰色的漆面在日光燈下還很亮,刀庫裡西十把刀一把都沒用過,排屑器一次都沒開過,冷卻液箱還空著。
明天開始,它會幹活。
它會捲起鐵屑,會喝冷卻液,會把一塊塊粗陋的毛坯變成精美的零件。它會成為這裡最準的一臺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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