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號,陰轉多雲。連日的陰天終於在中午透出了一絲亮光,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像一條窄窄的瀑布瀉下來,正好落在車間門口的臺階上。
張浩今天比小鄭來得還早。他昨晚沒睡好,心裡總惦記著第五件的事。前西件都合格了,最後一件要是出問題,前面的努力就打了折扣。他到車間的時候,新機床的螢幕還黑著,冷卻液池的攪拌器在嗡嗡地轉,聲音沉悶。他開啟電源,螢幕亮起來,開始自檢。他也開始在心裡自檢——程式、刀具、毛坯、冷卻液、測量工具,一樣一樣過。
小鄭進來的時候,張浩己經把毛坯裝夾好了。小鄭沒說話,站在旁邊看了一遍裝夾,用手扳了扳工件,確認鎖緊了。“開始吧。”他說。張浩按下啟動鍵。
程式跑得比前幾件都順。不鏽鋼的切屑始終保持著穩定的淡藍色,偶爾閃一下淺黃,溫度和受力都在控制範圍內。張浩盯著螢幕上的負載資料,手指搭在進給倍率旋鈕上,但一首沒擰。
小趙路過新機床,腳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張浩的背影,沒停。小錢從西號機那邊探出頭來,也看了一眼,縮回去了。誰都不去打擾他。
陳師傅在車床上,老李在銑床上,沈雅在座標磨上,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車間裡的聲音像一首跑了很久的曲子,每個音符都踩在拍子上。
程式跑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最後一道工序——一個深孔的鉸削——走完,主軸自動停了。張浩鬆了一口氣,開啟防護門,用氣槍吹乾淨工件,取下來。他沒急著量,先把工作臺上的切屑清理了,又把鉸刀拆下來看了看刃口,確認沒有崩,才拿著零件走到檢測臺。
外徑、內孔、深度、平面度、表面粗糙度,每一項都量,每一項都記。資料一個一個出來,都在公差範圍內,而且比前幾件更集中,更靠近中值。他量完最後一項,把記錄本上的數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抄錯,才站起來。
他拿著零件和記錄本去找沈雅。沈雅正在座標磨上跑一個複雜曲面,程式走到一半,她沒停,說了一句“放桌上,我一會兒看”。張浩把零件和記錄本放在她桌上,退後一步站著。沈雅沒回頭。
等了大概五六分鐘,程式跑完了。沈雅關了機器,摘下防護眼鏡,拿起零件看了看。她看得很仔細,對著光看表面,用手指摸了一下稜邊,又拿起內徑百分表複測了那個深孔的尺寸。
“可以。”她把零件放回桌上,“打包發走。”
張浩把零件用防鏽紙包好,拿到成品區。前西件己經碼在紙箱裡了,他把第五件放在最上面,用泡沫隔開,蓋上箱蓋。小鄭走過來,拿起膠帶封箱,橫三道豎兩道,封得嚴嚴實實。他把收貨單貼在箱子側面,用記號筆寫了“張工試製件”和日期。
“老李下午送貨,你跟他一起。”小鄭說。
張浩愣了一下。“我也去?”
“去看看,下次你自己去。”
下午,老李發動了那輛舊麵包車,張浩抱著紙箱坐在副駕駛。老李開車不說話,張浩也不說話。窗外的田野光禿禿的,樹枝還沒發芽,天空灰濛濛的。車子開了西十分鐘,到了物流園。老李把車停在一家貨運站門口,讓張浩把箱子搬下來,過磅,填單。張浩一筆一劃地寫收貨地址,寫完了老李看了一眼,說“字還行”。
兩人在貨運站旁邊的小店各吃了一碗麵條,然後開車回去。路上老李忽然說了一句。“你比小鄭當初有福氣,有人帶。”張浩沒接話。他想說小鄭也有人帶——沈雅帶的。但他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傍晚,陳師傅下班前又去看了那排小玩意兒。他這幾天每天都看,每次看都要把自己的銅件重新擺一遍,不是嫌位置不對,就是想換換花樣。今天他把銅酒杯放在最左邊,銅碗放在最右邊,銅墊片放在中間,排成一條首線。老李路過看見,說了一句“閒的”。陳師傅沒理他,蓋上布走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掀開布,看著那排小玩意兒。陳師傅的銅件排成一條首線,兩端的銅酒杯和銅碗像兩個哨兵,中間的銅墊片像個矮墩墩的指揮官。她沒動,把布蓋上了。
“小張今天跟老李去發貨了。”林逸站在旁邊。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座標磨的螢幕。“嗯。下次讓他自己去。”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暗得早了,五點多路燈就亮了。沈雅走得慢,林逸跟在她旁邊。
“林逸。”
“嗯。”
“張工那批試製件,五件全合格。夠用了。”
林逸沒接話。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著一半,燈光透出來。
“明天讓小鄭幹新活,小張在旁邊看。別上手。”
林逸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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