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西號，週三。車間裡的日子像車床上的鐵屑一樣，一圈一圈地卷出來，沒有盡頭，但每一圈都實實在在。
小鄭己經連續三天獨立操作新機床了，沈雅沒再看一眼。她每天來車間就紮在座標磨上，偶爾去成品區檢驗零件，偶爾和陳師傅說幾句話，但新機床那邊的事，她一個字都沒問。小鄭也不主動彙報，幹完活就把零件包好放在架子上，記錄本填好，夾在資料夾裡。兩人之間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你不問，我不說，但我知道你在，你也知道我在。
小錢這兩天一首用新引數跑薄壁件，每件都合格，振紋再沒出現過。他把新引數背了下來，進給多少、轉速多少、刀刃半徑補償多少，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但他還是把紙條壓在操作面板下面，白紙黑字寫著，心裡踏實。
小趙的圓錐己經磨到了千分之三，但他總覺得尖端還可以更銳。他每天中午磨一會兒，下午下班前再磨一會兒，磨完就用放大鏡檢查，用指尖輕輕碰一下，感覺不夠尖就繼續磨。小錢說他魔怔了，小趙沒理他，繼續磨。
下午，車間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不是張工那種商務車，是黑色的小轎車，擦得很亮，在灰撲撲的廠區裡格外扎眼。車上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頭，穿著體面，女的還穿著高跟鞋，走在水泥地上篤篤地響。
劉老闆迎出去了，把他們帶到辦公室，談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劉老闆的臉色不太好，送走那兩個人，站在廠門口抽了一根菸，才慢慢走回來。
林逸看見了，走過去問。“劉總，什麼事？”
劉老闆把菸頭在牆上摁滅。“有個客戶想插單，量不小，時間也急。但條件是價格壓百分之十二，還要先貨後款。我沒答應。”
林逸沒說什麼。劉老闆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年底了，誰都不容易。但那兩個條件，哪個都不能答應。”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在門口遇見老李。老李今天騎車來的，後座上綁著工具箱，他修了一天的裝置，銑床的冷卻液泵壞了，他拆下來修好了。
“老李，聽說今天來了個客戶，想壓價？”陳師傅問。
老李說。“聽說了。劉老闆沒答應。”
陳師傅點點頭。“不答應就對了。先貨後款，壓了價還要欠賬，哪有這種生意。”
老李沒接話，騎著車走了。
車間裡，小鄭在收拾新機床。他今天干了兩件複雜零件，都合格，表面光潔度比前幾天還好一點。他把切屑清理乾淨，工作臺擦了三遍，刀庫裡的刀一把一把檢查過去，確認沒有崩刃。關掉電源後，他在操作面板前站了一會兒，螢幕己經暗了，但他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沈雅在自制磨床前面擦那排小玩意兒。今天她擦得比平時快，像是有什麼事急著做。擦到小趙的圓錐時，她拿起來看了看尖端，放回去，沒說什麼。擦完，她把布疊好，蓋在上面。
“林逸，今晚我有點事，你先走。”
林逸看了她一眼。“什麼事？”
“鎮上有個培訓班，數控程式設計的，我去看看。”沈雅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眼睛盯著那排蓋著布的小玩意兒。
林逸愣了一下。沈雅上這種夜校？她是廠裡技術最好的，連張工都認可她的水平，她去上數控程式設計培訓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幾點下課？”
“九點。”
“我去接你。”
沈雅看了他一眼，沒拒絕。
沈雅走後，車間裡的燈還亮著。小鄭還沒走，他在辦公室整理今天的生產記錄，把資料一項一項輸進電腦裡。唐俊也在，他今天加了會兒班，把下週的排班表做出來了。蘇小婉在旁邊等他，手裡拿著一本雜誌，翻了好幾頁，一頁都沒看進去。
小趙和小錢今天沒打牌。小趙在自制磨床前面磨圓錐，小錢在旁邊看他磨。小錢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別磨了，再磨就磨沒了。”小趙沒理他，繼續磨，但力道明顯輕了很多。
小鄭從辦公室出來，看見小趙還在磨，走過去看了一眼圓錐的尖端。“差不多了。再磨就是心理作用了。”小趙停下來，看了看小鄭，又看了看手裡的圓錐，終於放下了。
九點二十分，林逸到了鎮上。培訓班在一所職業中學的實訓樓裡，教室在三樓，燈還亮著。他站在樓下等，夜風很涼，他把領子豎起來，手插在口袋裡。樓下的操場上空無一人，只有一盞路燈亮著，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九點過五分，學員陸續從樓裡出來，大多是年輕人，有幾個穿著工裝，有幾個穿著便服。沈雅最後一個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夾著一支筆。她走到樓下，看見林逸，沒說什麼，把筆記本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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