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號，天晴。風停了，陽光從車間高窗斜射進來，落在新換的不鏽鋼大盤子上，把那排小玩意兒照得亮晃晃的。麂皮布還是不夠大，露在外面的那截不鏽鋼反著光，有些刺眼。
張浩今天來得早，把昨天小鄭寫在他筆記本上的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G54偏置量絕對，G55相對。殼體零件用G54更穩定。”他在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理解，用括號括起來，字跡比小鄭的更小，更密。小鄭進來的時候，他己經站在新機床前面，把昨天干過的那件活又重新做了一遍。裝夾、對刀、調程式，動作比昨天快了一些，但還是每一步都想一下。
小鄭沒說話，站在旁邊看著。
程式跑完，張浩取下來測量，尺寸全部合格。他擦乾淨，放在新機床旁邊，沒敢往自制磨床那邊放。那排小玩意兒還在大盤子上整齊地擺著，小鄭的三個圓環排成一列，小趙的圓錐指揮著小錢的鏡面球，錐尖指向球心。小周圓柱單獨站在一角，像個哨兵。張浩的目光從那排小玩意兒上掃過，在三個圓環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上午，小趙在五號機上幹完一件活，走到自制磨床前面。他注意到大盤子換上了，麂皮布不夠大，露出了一截不鏽鋼板，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灰。他的圓錐還擺在那裡，錐尖指向小錢的鏡面球，和前天一樣。他伸手把圓錐拿起來看了看錐尖，又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尖端銳利如初，千分之三的錐度，和兩個月前一樣。他想再磨一下，猶豫了幾秒，又把圓錐放回去了，錐尖依然指向球心。他拿起麂皮布，把露出來的那截不鏽鋼板擦了擦。
小錢從西號機那邊走過來，看見小趙在擦盤子。“沈工自己會擦。”小趙沒理他，繼續擦。小錢沒再說什麼，走到自己的鏡面球前面，把球轉了一下。前天他調好的光斑角度，過了一天又偏了一點，可能是誰碰了，也可能是球自己轉了。他把光斑重新對準牆上某一點，固定住，退後一步看了看。
下午，張浩幹完第二件活，尺寸還是合格。小鄭讓他自己做一件新的，程式自己寫，毛坯自己領。張浩愣了一下，走到辦公室，借了唐俊的電腦，開啟程式設計軟體。他寫得很慢，每一條指令都仔細核對，座標系旋轉那段反覆改了好幾遍。寫完了，他模擬了一遍，刀路正確。他拿給小鄭看，小鄭看了一遍，指著冷卻液開關指令處說了一句“這裡少了一個M08”。張浩仔細一看，果然漏了，趕緊加上。他重新模擬，刀路一切正常，這才把程式拷到機床上。
主軸轉動起來，刀尖接觸工件表面，鋁屑捲起來。張浩盯著切屑的顏色，又看了一眼冷卻液噴嘴的角度，確認沒問題。程式跑完，他取下來測量，尺寸全部合格。他把工件擦乾淨，雙手捧著，不知道該放哪。小鄭指了指自制磨床旁邊的那張空桌子。“放那兒吧。”張浩把工件放在那張空桌子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把它挪到桌子的正中間，端端正正的。
小趙看見了，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工件是一個簡單的方形凸臺，表面銑得很平，刀紋均勻，沒有振紋。小趙沒說什麼，走了。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在門口碰見老李。老李今天沒騎車，手裡拎著一袋橘子，邊走邊吃。
“老陳，沈工那個大盤子的布不夠大，你知道不？”老李問。
陳師傅說。“看見了。露了一截。”
老李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她明天會找塊新布的。”
兩人並排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開了。
車間裡，沈雅站在自制磨床前面，把麂皮布拿起來看了看。布確實不夠大，蓋住中間，兩邊都露著。她把這邊的露出來的擦乾淨了。她把布疊好，放在大盤子旁邊，從櫃子裡找出一塊新的深藍色絨布，比原來那塊大了一圈，是去年包儀器用的，一首沒用上。她把新布展開，蓋在大盤子上，不大不小剛好，邊緣垂下來幾釐米，整整齊齊的。
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布往左邊拽了半釐米，讓布邊和大盤子邊緣對齊。
“合適了。”林逸走過來。
沈雅沒接話。她拿起舊的那塊麂皮布，疊好，放回櫃子裡。舊布洗過很多次了，原來暗紅色的絨面己經磨得發白，有些地方還起了毛球。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毛球，它們是用過了的東西，每一寸都有指紋。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晴了，晚霞把西邊的天空染成橘紅色，映在雪地上，把雪也染紅了。沈雅走得很慢，像是在看晚霞。
“林逸。”
“嗯。”
“小張今天自己做了一件活，全合格。”
林逸說。“他上手快。”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沒拉，晚霞的光映在玻璃上，橘紅色的，暖融融的。
“小張明天讓他幹難度大一點的活。”
林逸說。“好。”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晚霞還在，燈光的黃和晚霞的紅疊在一起，把窗戶染成一片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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