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號，週日。車間外面的水龍頭凍住了，陳師傅早上來的時候想接水擦車床，擰了半天擰不開，拿熱水澆了一壺才化開。他把這事跟老李說了，老李說晚上得把閥門關了，把管子裡的水放空，不然明天還得凍。陳師傅說你來關，我記不住。老李說行。
張浩今天的活是不鏽鋼。毛坯前天就到了，一首放在倉庫裡，用油紙包著，開啟來銀白色的一塊，沉甸甸的。他昨天己經把程式寫好了，又對著手冊查了三遍引數，還是不太放心。不鏽鋼這東西，軟的時候粘刀，硬的時候崩刃，溫度一高就變顏色，稍微不注意就廢了。
小鄭幫他複核了一遍程式，把切深從零點三改到零點二五，進給降了百分之十。“第一刀淺一點，讓刀具熱起來，第二刀再正常切。”張浩點頭，把毛坯裝夾好，校正，鎖緊。主軸轉動起來，刀尖接觸工件表面，切屑不是鋁的銀色，也不是鑄鐵的灰黑，而是一種發藍的薄片，從刀尖上崩出來，打在防護門上，噼裡啪啦的。張浩盯著切屑的顏色，淡藍偏白，正常。他鬆了口氣，但手沒離開進給倍率旋鈕。
小趙在五號機上幹一件鋁活，幹完了，取下來量，尺寸偏了零點零二毫米。他檢查了一遍程式，沒錯；檢查刀具，刀尖崩了一小塊，肉眼看不出來，用放大鏡才看清。他把刀拆下來，磨了，重新裝上去，再幹一件，尺寸合格了。他把崩刃的那把刀放在桌上，看了幾眼，沒扔，收進了抽屜裡。留著當教訓。
小錢昨天調好的光斑今天又偏了。不是鏡面球的光斑，是平晶的光斑。他昨天固定好了，過了一夜，不知是溫度變化還是誰碰了，又偏了。他蹲在地上重新調，這次調完用膠帶把底座纏了兩圈，固定死。他站起來，看著光斑穩穩地停在標記線上，滿意了。
程式跑了一個半小時，最後一道工序走完，主軸自動停了。張浩等了幾秒，讓切屑吹乾淨，開啟防護門。工件表面是銀灰色的，刀紋均勻，沒有振紋，沒有燒焦的痕跡。他拿下來量，外徑、內孔、深度、平面度，一項一項測，全部合格。他把工件放在桌上，又量了一遍，還是合格。
小鄭走過來，沒看資料，拿起工件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面。“底面有振紋，你看這裡。”他指著底面邊緣一處，張浩湊過去看，不明顯，但仔細看確實有一圈細細的紋路，像水的漣漪。張浩皺了皺眉。“進給快了？”小鄭說。“不是進給，是工件懸伸太長，剛性不夠。下次底面朝上裝夾，或者加個輔助支撐。”張浩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工件是合格的，但不夠完美。小鄭看到了那個不完美，他也看到了。
下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一批活，走過來看了看張浩的不鏽鋼工件。她沒提底面的振紋，只是問了一句。“你自己覺得怎麼樣？”張浩想了想。“尺寸合格，但底面有振紋，下次要改進。”沈雅沒說什麼，走了。
傍晚，陳師傅下班前，拿著扳手去關水管閥門。老李己經關過了，他擰了一下確認擰緊了，才走。老李在門口等他，兩人一起出廠門。
“老陳，今天小張乾的那件不鏽鋼，底面有振紋。”老李說。
“小鄭看到了。下回就會改。”陳師傅說。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掀開布，擦那排小玩意兒。擦到小趙的圓錐時，她拿起來看了看尖端，又看了看錐面，放回去。擦到小錢的鏡面球時，她把球轉了半圈，讓光斑照在牆上另一個位置。她擦得很慢，每個零件都看了很久。擦完，蓋上布。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小張今天那個工件，底面振紋。他自己看到了。”
林逸說。“小鄭指給他看的。他不說，張浩自己可能沒發現。”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冷，風不大，但乾冷乾冷的。沈雅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林逸。”
“嗯。”
“明天讓他幹第二件不鏽鋼。底面朝上裝夾，加輔助支撐。讓他自己想辦法。”
林逸說。“好。”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小鄭今天看工件，翻過來看底面。這個習慣好。”
林逸沒接話。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暖氣片熱著。他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白天的事。張浩的不鏽鋼工件，尺寸全合格，但底面有振紋。小鄭翻過來看到了，指給他看。張浩記在本子上了，說下次改進。沈雅問他你自己覺得怎麼樣，他說尺寸合格但底面有振紋。他沒找藉口，承認了。那就好辦了。承認問題，才能解決問題。明天讓他自己想辦法，朝上裝夾也好，加支撐也好，看他怎麼解決。解決得了，就過了一關；解決不了，就再試。總會試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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