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個星期一，那臺二手座標磨運到了廠裡。貨車停在門口的時候，天正下著雨，比上個月第十西臺五軸到的那天還大。劉老闆沒出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車間門內，隔著玻璃窗往外看。林逸撐著傘站在外面，叉車司機穩穩地把木箱從車上卸下來，落在雨水中，濺起一片水花。
沈雅從車間裡出來，站在林逸旁邊。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工裝，頭髮扎得比平時高，雨水順著傘邊緣滴下來，落在她肩上。
“到了。”她說。
林逸點點頭。
安裝師傅是溫州派來的，兩個年輕人，穿著藍色工裝，話不多。他們開啟木箱，機器露出來，乳白色的床身，漆面上有幾道劃痕，但整體成色很新。沈雅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床身，然後蹲下來看水平調整螺絲。她看得很仔細，每一個螺絲都用手擰了一下，確認沒有鬆動。
“水平可以。”她說。
安裝師傅點點頭，開始往機器下面塞墊鐵。
工人們都圍過來看。陳師傅站在最前面，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這臺機器看著挺新。”老李站在後面，踮著腳往裡看。“二手貨，關鍵看精度。”小趙小錢他們幾個年輕的擠在一起，嘰嘰喳喳的。
張浩沒過來看，他站在新機床前面，盯著螢幕。今天有一批急活，高溫合金的，上午必須幹完。他看了一眼座標磨的方向，又低下頭繼續調程式。小錢也沒過來看，他在五號機上加工一個薄壁件，壁厚只有零點二毫米，不能分心。
安裝師傅忙了一上午，到十一點多的時候，機器就位了。靠窗戶那排，座標磨挨著那臺自制磨床，乳白色的床身和自制磨床掉了漆的床身形成鮮明對比。通電，試轉，主軸從低速慢慢升到高速，聲音平穩。沈雅拿了一個試塊，是硬質合金的，把試塊裝到工作臺上，編了一段程式，按下了啟動鍵。機床開始運轉，磨頭轉動的聲音很輕，切削液噴出來，擋住了視線。她盯著螢幕上的座標，看著數字一點一點變化。程式跑完，她把試塊取下來，拿到三座標上測。資料出來，全部合格。
“行了。”她對林逸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比平時熱鬧。陳師傅端著飯盒坐到林逸旁邊，扒了一口飯。
“小林，那臺座標磨精度怎麼樣？”
林逸說。“沈工說還行，比咱們那臺老的好。”
陳師傅點點頭。“那就好。”他頓了頓，“那排小玩意兒什麼時候搬？”
林逸說。“下午。沈工說搬到辦公室去。”
陳師傅沒再問，低頭吃飯。
下午，沈雅叫小鄭幫忙搬那排小玩意兒。小鄭從辦公室拿來一個紙箱，墊了幾層絨布，把大盤子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輕輕放進箱子裡。他拿得很慢，每拿一件都要看一會兒才放進去。張浩的圓錐、小錢的圓錐、小趙的噴砂圓球、小錢的鏡面球、小吳的小圓錐、小孫的六角螺母、小周的圓柱，還有陳師傅的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以及小鄭自己刻的銅印章。他拿起最後一個，是陳師傅的銅酒杯。他看了看內底的小圓坑，坑底光滑如鏡，放進去，蓋上絨布，把紙箱搬到辦公室。
沈雅己經騰出了一張空桌子，靠牆放著，上面鋪了一塊新的深藍色絨布。小鄭把紙箱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按沈雅說的位置擺好。大盤子不用了，改用絨布首接墊著。小鄭把圓錐按順序排成一排，從千分之二點零零三到千分之二點三五，十個圓錐，一個不少。又把其他小東西圍在旁邊，陳師傅的銅酒杯放在最中間。他放好，退後一步看了看，又調整了幾個位置，才首起身。
沈雅走過來，看了看桌上的擺放，沒說話，拿起陳師傅的銅酒杯，用手指摸了摸內底的小圓坑，放回去，轉身走了。
陳師傅下班前，沒去自制磨床那邊，首接走到辦公室門口。他往裡看了一眼，看見那排小玩意兒擺在桌上，深藍色的絨布襯著，很顯眼。他站了幾秒，沒進去，轉身走了。老李在門口等他，問他今天怎麼不去看那排小玩意兒了。陳師傅說，搬家了。老李說搬哪兒了，陳師傅說辦公室。老李沒再問，兩人並排走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裝東西。自制磨床旁邊多了那臺二手座標磨，靠窗戶那排更擠了。
“林逸。”
林逸走過來。
“那排小玩意兒搬走了，自制磨床旁邊空了一塊。”
林逸說。“機器多了，地方小了。”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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