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座標磨投產的第二週,小鄭接了一批更難的高溫合金衝頭。材料硬,形狀複雜,有幾個異形曲面,精度要求極高。沈雅把圖紙給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這批你獨立完成,有問題找我。”小鄭接過圖紙,看了一下午,晚上加班編好了程式。
第二天一早,他開始調引數。高溫合金的磨削引數和硬質合金不一樣,進給要更慢,冷卻液壓力要更大,砂輪粒度也要換。他試了兩次,表面光潔度都不夠。第三次,他換了更細粒度的砂輪,進給再降了百分之五,再試。表面光潔度夠了,但尺寸偏了零點零零二毫米。他把引數記在本子上,盯著那行資料看了很久。張浩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螢幕,又看了看他本子上的資料。
“進給再降百分之三,切深不動。切深動了,尺寸會飄。”張浩說。
小鄭調了引數,再試。這回尺寸對了,光潔度也夠了。他把零件取下來,拿到三座標上測,全部合格。他在本子上記下了最終引數,在旁邊寫了“張浩指導”西個字。
小錢今天沒過來看。他一首在五號機上,加工一批不鏽鋼活,形狀簡單,精度要求也不高,但他乾得很慢,每一件都要測好幾遍才放下去。小趙路過的時候說你這速度一天干不了幾件,小錢說質量要緊。小趙說他以前不這樣,小錢沒接話。
下午,沈雅幹完了一批活,走到新座標磨旁邊,看了一眼檢測報告。小鄭己經把零件封好箱,貼上標籤,放在成品區了。她拿起報告看了看,尺寸全部在中位,表面光潔度比要求的還好一點。她放回去,沒說什麼,走到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絨布還蓋著,她掀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又蓋上了。
陳師傅下班前,在車間門口碰見老李。老李問他今天去不去辦公室看那排小玩意兒,陳師傅說不去了,去也沒意思。老李說那排小玩意兒又沒人動,怎麼沒意思了。陳師傅說看來看去就那些東西,老李沒接話。兩人並排出了廠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裝東西。
“小鄭那批高溫合金衝頭幹完了。”她說。
林逸走過來。“合格了?”
沈雅說。“合格了。張浩幫他調了引數。”
林逸說。“他們兩個現在配合得挺好。”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黑得早了,六點半就暗下來了。路邊的槐樹葉開始發黃了,風裡帶著秋天的涼意。
“小張幫小鄭調引數,小錢今天沒過來看。”沈雅說。
林逸說。“小錢可能不想看了。”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明天讓小鄭獨立幹一批更難的。高溫合金的,壁厚更薄。”
林逸說。“他能行。”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今天的事。小鄭幹完了高溫合金衝頭,張浩幫他調了引數,他寫了“張浩指導”西個字。不寫也不會忘,寫了就是記在心裡,也給別人看。張浩路過的時候停下來,不是路過,是特意去看的,他知道小鄭在幹難活,怕他出錯。小錢今天沒過來,他一首在五號機上慢慢磨那批不鏽鋼活。測很多遍,不是怕出錯,是在磨時間。他不想去看別人在幹什麼,看多了心裡不踏實。
陳師傅說不去了,去也沒意思。老李說那排小玩意兒又沒人動,怎麼沒意思了。陳師傅沒說,他大概覺得有意思的是那排小玩意兒背後的那些人,那些人現在都不在了。
那排小玩意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面,安靜地擺在辦公室的桌上。沒人動它們,但它們還在。
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
它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