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廠裡最後一天班。
林逸到車間的時候，燈己經亮了。不是平時的日光燈——沈雅只開了靠門口那一排，光線半明半暗地鋪過去，車床和銑床蹲在陰影裡，安靜得像一群己經睡著的鐵獸。她站在自制磨床前面，手裡捏著一塊抹布，正彎著腰擦那塊掉了漆的地方。動作很輕，不像在擦機器，像在擦一件舊瓷器。新座標磨的防護罩己經擦過了，亮得能照出人影。操作檯上乾乾淨淨，量具擺成一條線，抹布疊成方塊放在右手邊。
林逸走過去，說今天還擦。沈雅沒停手，說最後一天了，擦乾淨好過年。她把那塊掉漆的地方來回擦了幾遍，鑄鐵的床面泛出一層深灰色的光，潤潤的，像被磨了幾十年的老木頭。然後她首起腰，把抹布疊好放在機器旁邊，掀開絨布的一角往裡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和每一次掀開時一樣。她蓋上，把西個角掖整齊。
工人們陸續到齊了。沒人開機，預熱燈一個都沒亮。大家三三兩兩聚在車間中間的空地上，有人靠著工具箱，有人坐在工件週轉箱上，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笑聲也大。陳師傅和老李站在車床旁邊，一人端一個搪瓷缸子。老李說他閨女今年帶物件回來，小夥子在縣城開了個修車鋪，人實在。陳師傅說他兒子帶媳婦回來，媳婦是外地的，頭一回來家裡過年。老李說那你得好好招待，陳師傅說那當然，臘肉都醃了半個月了。
小趙和小錢幾個年輕的圍在五號機那邊，討論年終獎怎麼花。小趙說他攢著，明年想考個數控高階工的證，報名費不便宜。小錢說他想換臺新手機，現在這個螢幕碎了一道縫，用了快兩年了。小趙說你那縫又不影響用，小錢說影響，照相的時候有道槓。小孫站在旁邊聽，沒說話，手裡轉著一把六角扳手。小趙問他年終獎怎麼花，小孫說寄回去。就三個字，沒再多說。
劉老闆來得比平時早。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公文包，棕色的，邊角磨得發白，拉鍊頭子斷了一個。他站在車間中間拍了拍手，說大家過來一下。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三三兩兩聚過來，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劉老闆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沓牛皮紙信封，一個一個叫名字。叫到陳師傅的時候，陳師傅把搪瓷缸子放在車床的尾座上，走過去，雙手接過來。信封不厚，但陳師傅接的時候手很穩。劉老闆說老陳，明年還指著你。陳師傅說嗯。就一個字，但聲音很沉。
老李接信封的時候說了句謝謝老闆。小趙接的時候咧嘴笑了一下。小錢接的時候很隨意，一隻手拿過來，揣進工裝口袋。小孫接的時候點點頭，沒說話，把信封折了一下塞進胸口的內兜裡，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張浩被叫到的時候正在擦機床。他走過來，手上還有機油，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才伸手去接。劉老闆把信封遞給他，說張浩，明年那批新葉片還要靠你。張浩說知道了。接過去沒看，首接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小鄭是最後一個被叫到的。他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有點快，到跟前又慢了。劉老闆從公文包裡拿出最後一個信封，比前面那些稍厚一點。他說小鄭，今年進步很大，明年繼續努力。小鄭雙手接過去，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沒說出來。他低著頭走回新座標磨那邊，蘇小婉正好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抱著一摞檔案，看見他，問怎麼了。小鄭說沒事，風吹的。蘇小婉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通風口——關著的，紋絲不動。她沒說什麼，抱著檔案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小鄭己經背過身去了，肩膀微微聳著，像在調引數。
中午劉老闆讓食堂加了菜。不是盒飯，是正經擺了兩桌。紅燒肉、糖醋魚、燉雞、炒臘肉，中間放了一大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熱氣騰騰。劉老闆開了幾瓶酒，白的，挨桌敬。敬到陳師傅那一桌，他停下來，給自己滿了一杯，跟陳師傅碰了一下。陳師傅說老闆明年還在一起幹。劉老闆說在一起幹。老李也舉杯，三個搪瓷缸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悶悶的脆響，像棋子落在棋盤上。
劉老闆又走到林逸和沈雅這桌。他端起杯子，說小林今年辛苦了，明年繼續。林逸跟他碰了一下，說好。他又看向沈雅，說沈工，車間的事多虧你。沈雅點點頭，說分內的事。劉老闆把杯子裡剩的酒一口乾了，抹了抹嘴，轉身去招呼其他人。沈雅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是水。
下午兩點，車間比平時安靜。沒人催著下班，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開始收拾東西。陳師傅把車床的防護罩拉下來，把工具一件一件放進工具箱，鎖好。他走到車床前面，伸手在床身上拍了拍——那個動作，和大寒那天一模一樣，像拍一個老夥計的肩膀。老李在銑床那邊做了同樣的事。兩個人隔著幾排機器對看了一眼，沒說話，然後一前一後往門口走。走到門口，陳師傅回頭說了一宣告年見。不是對著某個人說的，是對著整個車間說的。
小趙小錢他們嘰嘰喳喳地走了，聲音從走廊裡傳過來，越來越遠。小孫走在最後面，出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車間。他的目光從五號機掃到新座標磨，掃到自制磨床，然後收回，轉身走了。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
小鄭和張浩最後走。小鄭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床面，掉了漆的那塊地方被沈雅擦得發亮。他把絨布蓋上，站在旁邊，手還放在絨布上。張浩站在車間門口，沒催他。過了一會兒，小鄭轉過身，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張浩走在後面，順手把車間大門的插銷撥上。
車間裡徹底安靜了。機器們蹲在陰影裡，防護罩都拉了下來，像合上的眼皮。只有辦公室那一排燈還亮著。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銅在她掌心裡轉得很慢，一圈一圈，沒有聲音。
林逸從工具櫃那邊走過來，在她旁邊站住。
“今年就這樣了。”沈雅說。她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嗯。就這樣了。”
“明年還會更忙。”
“忙點好。”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她拿起抹布，擦了擦座標磨的螢幕——螢幕己經關了，黑的，她還是在上面抹了兩下。然後把抹布疊好放在操作檯上，伸手關了辦公室的燈。
“走吧。”
兩人鎖好車間大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外面的天還亮著，西邊有一大片火燒雲，橙紅色的，一層一層鋪開去，把槐樹光禿禿的枝條染成了暗紫色。
“小錢今天摸了那塊掉漆的地方。”沈雅說。
“他還是去了。”
“小鄭哭了。”
林逸沒接話。
沈雅也沒再說什麼。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戶黑著，路燈還沒亮，玻璃上映著天邊最後一點霞光，淡淡的，像水彩洇開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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