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號,立夏。
林逸早上推開窗,一股熱風灌進來。不是那種涼絲絲的春風了,是熱的,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樓下的槐花開得正盛,一樹雪白,香氣濃得化不開,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花瓣落了一地,鋪在樹根底下像下了一場小雪。太陽明晃晃的,曬在臉上己經有了夏天的力度。
車間裡,沈雅把所有窗戶都推到底。她脫了厚工裝,換了一件薄款的深灰色夏季工裝,袖口捲到小臂,頭髮扎得比平時更高。她站在新座標模前面,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林逸走過去,說今天立夏。沈雅說感覺到了,室溫高了快十度。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汗,又說熱脹冷縮的量變了,精度得重新算,今天得把補償引數全部校一遍。
陳師傅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白色的背心。他把那件舊軍大衣洗了晾在院子裡,又把厚工裝疊好放進工具箱最底層。老李說你這兒跟換季大甩賣似的。陳師傅說立夏了,冬天的東西該收了。老李說還留著軍大衣幹什麼,陳師傅說留著,萬一冷呢。老李說立夏了還冷什麼。陳師傅說人老了怕冷。老李沒接話。
陳師傅把冬天的厚衣服疊好後,走到車間門口的花壇邊上。那五棵菊花苗己經長到筷子高了,葉片舒展開來,綠得發黑。他蹲下去拔掉兩棵剛冒頭的雜草,又拿搪瓷缸子接水澆了一遍。老李蹲在旁邊說夏天來了菊花不怕熱。陳師傅說菊花不怕熱,怕旱,夏天得多澆水。老李說你這比養兒子還上心。陳師傅說兒子長大了不在身邊,菊花天天在。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鈦合金件,公差正負零點零零一五,和上批一樣。他早上調好補償引數,裝毛坯之前照例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用手電筒照了一圈——那根新換的管子介面還是乾乾淨淨的,倒是旁邊另一根舊管子的接頭處有一點滲油的痕跡。他關掉手電筒站起來,走到工具櫃那邊拿了把扳手,把那根舊管子的接頭緊了一圈。再拿手電筒照,油漬幹了。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立夏,檢查液壓管路,一根舊管接頭滲油,己緊固。翻到扉頁,上面己經有五行字,他又加了一行:立夏,補償引數重校,機器適應夏天了。寫完合上本子裝好毛坯,按下啟動,在旁邊站了將近西十分鐘。零件卸下來上三座標——全部合格,尺寸穩穩當當落在中位。他又在圈裡點了一個點。
張浩那批鈦合金葉片幹到第三件。流線刀路己經跑順了,他在工藝卡片上新加了一條備註:夏季室溫高於二十五度時,冷卻液壓力需提高半檔。字寫在卡片最下面,用紅筆圈起來。小鄭路過時站在看板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掏出本子把那條備註抄下來。張浩說我還沒驗證,只是估算。小鄭說估算了就記下來,驗證了再改。張浩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點點頭。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鋁件,壁厚零點二五毫米。裝夾時他把虎鉗上的海綿墊換成了更薄的麂皮——昨天去五金市場買的,自己剪成墊片的形狀。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三分之一絲,是他幹過最好的裝夾精度。他把這個數記在本子上,旁邊畫了一個三角形——小錢以前不畫符號,這是他第一次在記錄旁邊留標記。小趙路過說你什麼時候也開始畫符號了。小錢說有用的就記。小趙看了看那個三角形,沒再問。
午休時陳師傅把凳子搬到車間門口,坐在穿堂風裡吃飯。那幾棵菊花苗被風吹得輕輕晃。老李也搬了凳子過來,說這兒涼快。陳師傅說穿堂風最涼快。老李說夏天在這兒吃飯比食堂舒服。陳師傅說冬天也在這兒吃。老李說冬天你也不怕冷。陳師傅說車間裡有暖氣。小鄭又端了飯盒蹲在花壇旁邊。陳師傅說你膝蓋還響不響。小鄭說響,習慣了。陳師傅說年輕時候響是長身體,老了響是磨損。小鄭說那我算哪種。陳師傅看了他一眼,說你是長身體。小鄭低下頭,用筷子撥飯盒裡的米飯。
下午沈雅校準完所有機器的補償引數,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她掀開一角——空蕩蕩的床面。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旁邊,穀雨時那片翹起的漆皮己經掉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鑄鐵,新露出來的鐵面上還沒有鏽,泛著金屬的冷光。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塊新露出來的地方——鐵的質地粗糲,不像漆面那麼光滑。她站起來,把絨布蓋上,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又掉了一塊。林逸蹲下去看了看,說早晚要掉的。沈雅說掉了也好,不用按了。林逸說按了那麼久。沈雅說按夠了。她把絨布邊角掖了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回辦公室。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還是那樣。放回去。拿起小錢的圓錐轉了轉,放回去。拿起張浩的圓錐轉了轉,放回去。拿起小鄭上個月放上去的鈦合金試件,轉了轉,放回去。站在桌前看了一小會兒,轉身出來。老李在門口說你現在越來越快了。陳師傅說立夏了,天長了。老李說天長了不是更應該多待一會兒。陳師傅說天長了能幹的事多,不用都耗在這兒。老李想了想,沒接話。兩人並排往外走,走到花壇邊上,陳師傅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幾棵菊花苗——被太陽曬了一天,葉子有點蔫。他拿搪瓷缸子又澆了一遍水,水滲下去,葉子慢慢支稜起來。
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
“小鄭今天發現一根舊管滲油,自己緊了。”
林逸說他會修機器了。
“張浩在工藝卡片上寫了夏季備註。”
“他在往前看。”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天還大亮著,西邊有晚霞,紅彤彤的,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暖橙色。路邊的槐花開到最盛,風一吹花瓣就往下落,紛紛揚揚的,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空氣裡全是槐花的甜香,濃得化不開。
“槐花開了滿樹。”沈雅說。
林逸說立夏了。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天還沒黑,窗戶裡的燈己經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柔和。花瓣從槐樹上落下來,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拈起來看了看,放在車筐裡。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
林逸說還在。
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頭頂上的槐花正在簌簌地落,花瓣落在他的頭髮上、肩頭上。有幾片落到地上,被風吹得打了個旋。他拈起一片,薄薄的,帶著槐花特有的甜香,在指間捻了捻。花會落,但樹還在。然後他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開燈脫外套坐到床沿上。窗戶開著,槐花的香味飄進來,甜絲絲的,混著夏天傍晚的暖風。
想著今天的事。立夏,夏天來了。陳師傅把冬天的衣服都收起來了,那件舊軍大衣洗了晾在院子裡,說留著,萬一冷呢。小鄭發現一根舊管子滲油,自己拿扳手緊了一圈,又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張浩在工藝卡片上寫了夏季備註,用紅筆圈起來。小錢用自己剪的麂皮墊片,裝夾精度不到三分之一絲,畫了一個三角形——他第一次在記錄旁邊留符號。沈雅說又掉了一塊漆,掉了也好,不用按了。陳師傅給菊花苗又澆了一遍水,葉子慢慢支稜起來。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辦公室桌上。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旁邊,穀雨時還翹著的那片漆皮終於掉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鑄鐵。
立夏了。花在落,葉在長。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