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號,小雪。天壓得比立冬時更低,雲層厚墩墩地堆在天上。林逸推開窗,一股乾冷的北風灌進來。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瑟瑟地抖。河面凍了一層薄冰,透明的,能看見冰下緩慢流動的水。雪沒下來,但空氣裡有股凜冽的甜腥味——雪在雲層裡憋著。
車間裡暖氣燒得滾燙,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沈雅把立冬時定的預熱時間又延長了兩分鐘——室溫又掉了兩度。她在工藝卡上寫下備註:小雪至大雪,預熱時間十八分鐘,冷卻液溫度上調五度。林逸遞給她一杯熱水,沈雅接過去雙手捧著。她說小雪了。林逸說雪還沒下。沈雅說憋著呢,快了。
陳師傅把新棉襖穿在裡面,外面套上了那件舊軍大衣,整個人臃腫了一圈。立冬時壓的塑膠布被風吹歪了一個角,他蹲下去重新壓好,掀開一角往裡看了看——稻草還是乾的,根部培的土凍硬了一層表皮,但底下還是鬆軟的。老李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卷舊麻繩,說要不要再蓋一層草簾子。陳師傅說不用,再蓋就悶壞了,根也得透氣。他把塑膠布重新蒙好壓緊磚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老李說你去年種月季也沒這麼上心。陳師傅說去年是月季,今年是菊花。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鈦合金渦輪葉片。葉型前緣半徑更小,最薄處只有零點一二毫米,要求前後緣過渡弧線在放大鏡下看不到接刀痕。他按沈雅的備註把預熱時間設到十八分鐘,冷卻液溫度上調五度,砂輪換了粒度更細的新規格。裝夾具打表校準,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立冬時查過的那幾處介面還是乾乾淨淨的。等待的時候他把下巴縮排軍大衣的毛領裡。程式跑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前後緣過渡弧線平滑無痕,光潔度達到最高等級。他記下引數,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翻到扉頁,上面己經有七行字,他又寫了一行:小雪,鈦合金渦輪葉片,前緣零點一二,合格。寫完搓了搓手,指尖凍得通紅。
張浩今天讓小鄭獨立編渦輪盤的精加工刀路。進刀量只有粗加工的十分之一,刀路密度是五倍,每一個曲面過渡都需要單獨設定刀軸角度。小鄭把引數表翻到精加工那一頁,對著密密麻麻的備註一行一行看。張浩站在後面,只看不說。小鄭編了將近一個小時,中間改了五處。改完上機跑空刀,每一個曲面過渡都順暢,沒有停頓,沒有急轉。張浩說可以上毛坯。第一件卸下來上三座標——全部合格,曲面光潔度穩定在最高等級。張浩對著光看了一圈,說這套引數可以固化,下批你自己調。小鄭說好。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鈦合金件,壁厚零點零零六毫米,公差帶只有七分之一絲。裝夾時他墊了十二層麂皮,夾緊力己經不是用手了——掌心懸在扳手上方,靠手臂本身的重力帶動螺紋轉動。打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三十分之一絲。他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包漿己經厚得像一層釉。小趙在旁邊幹自己的活,壁厚零點零一二毫米,墊了十層麂皮,變形量不到二十五分之一絲。小錢看了看他的讀數,說穩了。小趙說你這個“穩了”我聽了兩個月了,什麼時候換個新詞。小錢想了想,說很好。小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這兩個字比“穩了”還好聽。
中午,天陰得更沉了。陳師傅搬了凳子坐在車間門裡面,端著飯盒。花壇上的塑膠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老李端了碗坐過來,小鄭端了飯盒蹲在老地方。三個人並排坐著。陳師傅吃了幾口放下筷子,說小雪了,雪快下來了。老李說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雪。陳師傅說下了雪好看,雪蓋在塑膠布上白茫茫的。他彎腰從工具箱上拿起那本舊筆記本翻開——裡面夾的葉子又多了一片,梧桐的、槐樹的、楊樹的,黃的枯的紅褐的,都壓得平平整整的。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說今年葉子落得早。
下午,沈雅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處暑和寒露翹起的那兩片漆皮還在,霜降裂開的那道縫又擴大了——從頭髮絲寬變成了指甲厚,裂縫兩邊又翹起來兩小片新的漆皮,像一朵正在綻開的鐵花。她蹲下去平視那道裂縫,指尖感覺到鐵鏽的粗糲和漆皮背面的粗糙。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那道裂縫又擴大了。林逸蹲下去看了看,說像一朵花。沈雅說鐵花。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小雪了,雪快下來了,冷到一定程度就該掉了。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拿起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放回去。依次拿起小錢和張浩的圓錐轉了轉。又拿起小鄭立冬時放上去的曲面葉片試件,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再拿起小鄭今天新放上去的渦輪葉片試件——前緣薄如蟬翼,在燈光下透出淡淡的光——也對著光看了看。桌上己經滿得快擺不下了——十一個圓錐排成一條線,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銅印章圍著它們,外圍是小鄭從穀雨開始陸續放上去的鈦合金試件,大大小小十幾個。他把銅碗往左挪了半釐米,又把渦輪葉片試件輕輕轉了半圈,讓它的前緣朝著窗戶——那裡光線最好。老李在門口說今天擺得最久。陳師傅說小雪了,快下雪了。老李說下就下。陳師傅沒接話,走到車間門口往外看——天還是灰的,雪還沒下來,但空氣裡的甜腥味更濃了。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暖氣管咕嚕咕嚕地輕響。
“小鄭今天獨立編了精加工刀路。張浩說下批讓他自己調。”
林逸說他會自己找最優解了。
“小錢的壁厚幹到了零點零零六毫米。小趙也穩了,小錢說很好。”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拿抹布擦了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天全黑了,路燈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空氣裡的甜腥味比早上更濃了。路燈照著的範圍內有極細極小的東西飄過去——雪粒子,細得像麵粉,被風捲著從光暈裡一閃而過。
“下雪了。”沈雅說。
林逸說小雪了。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窗戶亮著,在飄著雪粒子的夜色裡格外暖。她伸出手,幾顆雪粒子落在掌心裡,瞬間就化了。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
林逸說還在。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雪粒子落在槐樹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白。他伸手接了幾顆,涼涼的,在手心裡化成了水。小雪了,雪下來了。冷到一定程度就該掉了。鐵花也是花。他轉身上三樓,坐到床沿上,透過窗戶往外看——雪粒子變成了小雪花,稀稀落落地飄著,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想著今天的事。陳師傅說雪蓋在塑膠布上好看,白茫茫的。小鄭獨立編了精加工刀路,張浩說下批你自己調。小錢跟小趙說了句“很好”。沈雅說那道裂縫像一朵鐵花。陳師傅把渦輪葉片試件的前緣轉向窗戶——那裡光線最好。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小鄭今天放上去的渦輪葉片試件,前緣薄如蟬翼,朝著窗戶的方向。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那道裂縫又擴大了,裂縫兩邊翹起來的新漆皮像一朵正在綻開的鐵花。
小雪了。雪下來了。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