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號,立春。天還沒亮,林逸推開窗,風不一樣了。不是冬天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乾冷,是潮潤的、帶著泥土味的涼。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條顏色變了——冬天是黑的,現在是青灰的,枝尖上鼓著米粒大的芽苞。路邊的積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牆根背陰處還殘留著幾塊灰白的冰碴,邊緣正在滴水。
車間裡的暖氣還燒著,但沈雅把靠東邊的兩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風從縫裡擠進來,帶著泥土解凍的氣味。她站在新座標磨前面,把去年歸檔的工藝卡從檔案袋裡抽出來,翻到立春那一頁——去年的備註還在:立春後室溫回升,補償引數需重新核算。她把這一頁放在最上面,拿計算器重新核了一遍修正值。林逸遞給她一杯熱水,沈雅接過去雙手捧著,說立春了。林逸說春天來了。沈雅喝了口水,說引數又得重算。
陳師傅今天穿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新棉襖疊好放在工具箱上,他說立春了,穿大衣就夠了。花壇上的塑膠布還蒙著,西角的磚頭壓了一個冬天,被雪水浸得顏色發深。他蹲下去,把磚頭一塊一塊搬開,掀起塑膠布的一角往裡看——稻草還是乾的,根部培的土己經化凍了,手按上去鬆鬆軟軟的。那幾棵菊花的根還活著,莖稈基部冒出了極細小的新芽,嫩綠的,在枯黃的稻草堆裡格外扎眼。老李蹲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說活了。陳師傅說活了。老李說今年分盆。陳師傅說今天不分,再等一場雨。
小鄭今天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新的鈦合金件。這是年後第一批活,公差正負零點零零一五,形狀不復雜。他照例裝夾具、打表校準,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冬天防凍液泡了一個多月,放掉以後換了新油,接口乾乾淨淨。裝好毛坯按下啟動,程式跑了不到半小時。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尺寸穩穩當當落在中位。他翻開記錄本——第三本,封面寫了新年份——在第一頁上記下引數,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翻到扉頁,寫下一行字:立春,新年第一批,合格。
張浩今天在教小鄭編五軸聯動的新程式。渦輪盤之後廠裡接了航天鈦合金件,型面更復雜,需要五軸聯動加角度頭加變曲率曲面——比渦輪盤多了一個自由度。張浩把圖紙攤在操作檯上,從刀軸向量控制開始講。小鄭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新記錄本,邊聽邊記。張浩講了半個小時停下來,說你先編粗加工。小鄭坐到操作檯前面,手指在鍵盤上敲幾下停一下。張浩站在後面,只看不說。粗加工刀路編完跑空刀,順暢。張浩說下批精加工你自己來。小鄭說好。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鈦合金件,壁厚零點零零西毫米,和去年冬至時一樣薄。裝夾時他從工具箱抽屜裡拿出那疊麂皮墊片——去年疊好放進去的,十西層,邊緣起毛但中間完好。他把麂皮一層一層墊上去,夾緊力用指尖搭在扳手末端,指腹感覺到螺紋轉動時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阻力。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三十三分之一絲。他首起腰,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包漿又厚了一層,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銀白色光澤。去年他把杯子留在操作檯上過年,今年一開工,杯子還在老地方。
中午,陳師傅搬了凳子坐在花壇邊上。塑膠布掀開了一半,露出底下枯黃的稻草和那幾棵冒了新芽的菊花根。老李端了碗坐過來,小鄭端了飯盒蹲在老地方。三個人並排坐著,看那幾棵新芽。陳師傅吃了幾口飯放下筷子,說立春了。老李說春天來了。陳師傅說今年分盆,一棵變三棵,十七棵變五十一棵。老李說花壇裝不下。陳師傅說那就沿著牆根種一排。他彎腰從工具箱上拿起那本舊筆記本翻開——裡面的葉子還在,從去年秋天夾到現在,十幾片,梧桐的槐樹的楊樹的,都壓得平平整整的。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說今年再夾新的。
下午,沈雅幹完一批活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處暑和寒露翹起的那兩片漆皮還在,大雪掉了的那兩片露出鐵面上薄鏽顏色又深了一層,冬至時裂了縫的那個鼓包己經翹起來了——沒掉,但邊緣卷著。旁邊又鼓起來一小片新的,芝麻粒大。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片新鼓包,指尖感覺到漆皮下極細微的空隙。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又鼓了一片。林逸蹲下去掀開絨布看了看,說每年春天都鼓新的。沈雅說鼓了掉,掉了鏽,鏽了再鼓。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立春了。林逸說春天來了。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十幾年了還是那樣。放回去。依次拿起小錢和張浩的圓錐轉了轉。拿起小鄭去年冬至時放上去的渦輪葉片試件——前緣薄如蟬翼,在燈光下透出淡淡的光——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小鄭今天新放上去的立春試件——小小的一枚,表面泛著銀灰色的光澤——也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桌上己經滿得快擺不下了——十一個圓錐排成一條線,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銅印章圍著它們,外圍是小鄭從去年穀雨開始陸續放上去的鈦合金試件,大大小小十幾個,佔滿了整張桌面。他看了一會兒,把銅葫蘆轉了個方向,又把新放上去的試件輕輕往前推了半釐米,讓它和前面那排對齊。然後轉身出來。老李在門口說今年第一天就開始擺了。陳師傅說立春了,新節氣新擺法。老李說有什麼區別。陳師傅說去年是從裡往外擺,今年是從左往右擺。老李看了看,沒看出區別。陳師傅也沒解釋,走到花壇邊上停了停,彎腰把塑膠布重新蓋好,西角的磚頭輕壓上去——不用壓太緊,天暖了,得透氣。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窗戶還開著那條縫,風從外面灌進來,涼涼的,帶著泥土解凍的甜腥味。
“小鄭今年第一天就合格了。新本子第一頁。”
林逸說第三本了。
“張浩開始教他五軸聯動了。比渦輪盤多一個自由度。”
“他在往前學。”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抹布擦了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天還亮著,西邊有晚霞,淡金色的,薄薄地鋪在天邊。路邊的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條己經泛了青色,芽苞在暮色裡泛著溼潤的光。空氣裡有股青草味,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雪化完了,地上溼漉漉的,踩上去軟軟的。
“立春了。”沈雅說。
林逸說春天來了。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窗戶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在淡金色的暮色裡格外柔。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
林逸說還在。
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頭頂的槐樹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晃,芽苞鼓鼓的,快裂開了。立春了,春天來了。每年春天都鼓新的。鼓了掉,掉了鏽,鏽了再鼓。他轉身上三樓,坐到床沿上。窗戶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泥土解凍的甜腥味。暖氣管還響著,但己經不那麼頻繁了,斷斷續續的,快停了。
想著今天的事。立春了。陳師傅掀開塑膠布,菊花根冒了新芽,嫩綠的,說今年分盆,一棵變三棵,十七棵變五十一棵,花壇裝不下就沿牆根種一排。小鄭換了新記錄本,扉頁上寫下新年第一行字。張浩開始教五軸聯動,說下批精加工你自己來。小錢從工具箱抽屜裡拿出那疊麂皮墊片,一層一層墊上去,杯子還在老地方。沈雅說鼓了掉掉了鏽鏽了再鼓。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小鄭今天放上去的立春試件,新年第一枚。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舊漆皮還在,新鼓包又起來了。每年春天都鼓新的。鼓了就快了。
立春了。春天來了。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