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盡的時候,立夏己經過了十幾天。林逸推開窗,熱氣像一床棉被劈頭蓋臉地捂上來。樓下的槐樹綠得發黑,花早謝了,剩下一串串細長的豆莢掛在枝頭。樹根底下那些白花瓣己經變成了褐色,踩上去不再軟軟的,而是一踩就碎,發出細碎的脆響。
車間裡的溫度比外面更高。機器散出來的熱量散不出去,在車間頂棚下面積了一層,往下壓著。沈雅把窗戶全推開了,進來的風也是熱的。她站在新座標模前面,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在工藝卡上寫:五月下旬室溫持續升高,主軸熱伸量增大,每班首件需重新打表。寫完對著溫度計看了一會兒,水銀柱己經爬過了三十度。林逸遞給她一杯涼水,杯壁上凝滿了水珠,握在手裡滑溜溜的。沈雅接過去沒喝,把杯子貼在額頭上,說熱了。林逸說熱了。
陳師傅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花壇邊上的菊花己經長到胸口高,莖稈粗壯,葉片墨綠厚實,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立夏時打的那幾個骨朵己經鼓到花生米大,頂端泛出一絲極淡的紫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蹲在花壇邊上,拿搪瓷缸子一盆一盆地澆水。老李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把底部的老葉一片一片剪掉。陳師傅說菊花顯色了。老李湊近了看,說就這幾棵。陳師傅說慢慢都會顯的。他澆完最後一盆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放在花壇邊上,說今年骨朵比去年多。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新的鈦合金件。這批活的圖紙上有一處異形內腔,截面不是圓的也不是橢圓的,是一個不規則的曲面,砂輪需要在五個軸向上聯動。他把冷卻液濃度重新調了一遍,砂輪換了新規格。裝好毛坯按下啟動,砂輪咬住鈦合金的聲音被窗外的蟬鳴完全蓋住了。他彎下腰聽了兩次,聲音很穩。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他在記錄本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翻到扉頁,上面己經有一排字了。他又寫了一行,沒有寫節氣,只寫了日期和引數,寫完合上本子。
張浩今天在除錯一套新的五軸聯動程式。他把引數表給了小鄭,說你看看。小鄭接過去翻了一遍,在上面畫了一個問號。張浩看了看那個問號,說你的判斷是對的,這裡要降速。小鄭掏出本子記下來。張浩說下批你來調。小鄭說好。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鈦合金件,壁厚又薄了。裝夾時他從工具箱抽屜裡拿出那疊麂皮墊片,又加了一層。麂皮疊在一起還沒有一枚硬幣厚,對著光看層層之間分不出界限。他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三十三分之一絲。首起腰,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包漿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光澤。小趙在旁邊幹自己的活,小錢看了看他的讀數,說很好。小趙說你現在說“很好”跟喘氣一樣自然。小錢說那是因為每次都很好。
中午,車間裡熱得像蒸籠。陳師傅把凳子搬到槐樹蔭底下,端著飯盒看菊花苗。五十多盆苗在太陽底下綠得發亮,那幾顆泛紫的骨朵格外扎眼。老李端了碗坐過來,小鄭端了飯盒蹲在老地方。陳師傅吃了幾口飯放下筷子,說再有半個月就夏至了。老李說夏至過後就是小暑大暑。陳師傅說菊花最怕的就是大暑。老李說去年大暑曬死了好幾棵。陳師傅說今年多澆水。他彎腰撿起一片從槐樹上落下來的豆莢,細長的,乾癟的。他把豆莢放在花壇邊上,說槐花落了,槐莢結了。
下午,沈雅幹完一批活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她又掀開一角看了看——那幾片舊漆皮還在,新鼓起來的那個包己經裂了一道細縫。她把絨布蓋回去,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又裂了一片。林逸蹲下去掀開絨布看了看。沈雅說溫度高裂得快。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熱了。林逸說熱了。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窗戶全開著,晚風灌進來,比白天涼快了一點,但還帶著機器散出來的餘熱。她把印章放回桌上,拿抹布擦了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太陽落了,天邊還有一層深紅色的餘暉。路邊的槐樹葉子被曬了一天,有點蔫。空氣裡的熱氣還沒散,但比白天好多了。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窗戶亮著。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
林逸說還在。
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頭頂的槐葉被晚風吹得嘩啦啦地響。他轉身上三樓,坐到床沿上。窗戶開著,晚風灌進來,帶著泥土蒸發後的土腥味。
想著今天的事。陳師傅說菊花顯色了,今年骨朵比去年多。小鄭在扉頁上又寫了一行。小錢壁厚又薄了,麂皮又加了一層。沈雅說溫度高裂得快。
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舊漆皮還在,新裂縫又起來了。
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