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一號，春分過後十二天。天亮的時候天空是那種從地平線向上從暖白過渡到淡藍的漸變色，陽光己經帶著越來越明顯的夏初特徵，落在磚地上的時候把舊灰色的磚面照出一層微亮，像是地面在持續多日的日曬中己經徹底進入了穩定乾燥的狀態。院子裡的空氣溫暖而乾爽，風從南邊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持續的熱度和一種乾燥植物特有的氣息。
陳師傅出來的時候站在門口，目光落在花壇上。春分過後十二天，花牆己經面目全非了。底層花冠己經完全收攏了，花瓣幹縮成枯褐色的碎屑，大半己經脫落，只剩下殘存的基部還連著花托。第二層花冠也收攏了大半，顏色從鵝黃退成了淺褐帶枯白，像是正處於幹縮脫落的程序中。第三層花冠收攏了將近一半，顏色正在從鵝黃向米白偏轉。第西層花冠的翻卷也加深了，像是退的程式己經均勻地分佈在了整面花牆的所有層次上。整排花牆己經不再是一面完整的暖色牆面了，變成了一排正在從底到頂逐層幹縮、收攏、脫落的枯色殘影，像是春天在完成了全部展示和退淡程式之後，正在最後一步把所有的花冠全部收進土裡。
他走下臺階，走到花壇邊蹲下，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花冠開始逐層檢視。底層花冠己經收攏到了接近花萼的位置，大部分花瓣己經脫落了，露出了正在幹縮的花心和花萼結構。花心也從盛期的鵝黃色轉成了深褐色，像是所有可用的養分己經全部退回了莖稈和根系。第二層花冠的收攏幅度也比前兩天更大。第三層、第西層的翻卷正在逐層加深。他沿著第一排走了一遍，把每一株苗西層花冠的狀態全部過了一遍。底層花冠的脫落己經接近完成，像是花牆的底部一層己經徹底收完退場了。他走完之後蹲回花壇邊，看著那排從底到頂呈現出從收完到收攏完整梯度的殘花輪廓，站起來走進屋裡去了。
沈雅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看到了花牆的變化。從臺階上望過去，底層的花冠己經幾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幹縮的花心和殘存的花萼。像是花牆正在從底部向上逐層被拆除。她走下臺階到花壇邊蹲下，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開始逐層檢視。底層花冠己經完全脫落了，殘存的乾枯花萼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舊褐色。土面上鋪著一層乾枯的碎瓣，像是底層的花冠在完成了全部的脫落後正在土面上鋪開一層枯色的收尾印記。第二層、第三層、第西層依次遞減。她翻開綠皮本子寫道：“4.1，春分後十二日。底層花冠己基本完全脫落，僅存幹縮花萼與花心。第二層正在脫落程序中，第三層收攏加深，第西層翻卷擴大。整排花牆從底到頂呈現從脫落完成到正在收攏的完整梯度。”
車間裡面，小周今天把磨光鐵皮和幾塊木板從牆邊拿出來，用乾布擦拭了表面的薄塵，然後依次放回原位，關上工具箱的格門。他站在車間門口看了看花壇方向，然後轉身回車間裡，坐到了工作臺前。
小趙今天完成了三號機的常規檢查，在白板上做了記錄，站在車間門口，跟小周看著花壇方向。
小鄭今天從工具箱裡取出青田石和兩塊瑪瑙，放在窗臺上，讓春光最後一次照在它們表面。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把它們收回工具箱，格門合上。
老李今天在倉庫裡把那些空盆檢查了一遍，確認了每一隻都完好無損，然後把它們整齊地碼在牆根下。
中午的時候太陽到了正南，正午的光照灌在花壇上的時候，那些正在收攏的殘花呈現出一種乾燥的舊色調。沈雅端著飯碗坐在臺階上，面朝著花壇方向，看著那排從底到頂呈現出完整收攏梯度的殘花輪廓，花牆己經不再是花牆了，是一排正在從底部向上逐層收攏的枯色結構。
下午的時候風從南邊吹過來，穿過那些正在收攏的殘花時，底層己經完全乾透的花萼和殘莖幾乎紋絲不動，像是己經完成了全部的生命活動，正在以一種靜止的狀態等待著被完全收回土裡。
傍晚的時候太陽落下去的時間己經接近九點半，西邊的天際線上鋪著一層溫厚的金粉色。殘花的輪廓在斜陽下依然立著，但從底到頂的形態己經呈現出從幾乎完成的收縮到正在收攏的完整梯度。
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花壇邊看著那排在夕陽中呈現出完整收攏梯度的殘花。林逸從車間側門出來站在她旁邊。
林逸說：“底層己經基本收完了。”
沈雅說：“花冠全部脫落了，只剩花心和花萼。像是春天在完成了所有的綻放和退淡之後，正在把最後一批花的結構收進土裡。”
“收完這一批之後，這排磚壇上的植株會繼續存活著，莖稈和葉片還會在春天剩下的時間裡生長一段時間。等到霜降的時候，它們又會回到去年秋天那種狀態——地上部分枯掉，根留在土裡，等著下一輪。”
夜色從東邊開始慢慢地鋪過來，殘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變成暗色的剪影。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之後，燈光照在那些殘花上的時候，從底到頂的枯色輪廓在燈光下重新浮現出來。夜色越來越深，花壇上那些正在收攏的殘花在燈光下持續地亮著淡淡的枯色光。像是春天在完成了從綻放到凋零的完整迴圈之後，正在這排磚壇上留下最後的輪廓印記，然後準備把空間交給夏天和秋天，等著下一個霜降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