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號，小雪過後十三天，大雪前兩日。天亮的時候天色是一種從深藍向冷白過渡的漫長漸變色，太陽從東南方向翻上來的時間己經過了八點，光落在院子裡的時候像是一層被反覆稀釋過的薄金色水彩，剛觸及地面就被寒意吸走了所有溫度，只留下一層亮著的輪廓。草簾表面的霜殼在持續二十多天的低溫中己經凝成了一層厚實的白殼，每一根秸稈的輪廓都被霜層包裹著，像是草簾本身己經被凍成了一整塊白色的硬板。磚地上的霜殼也同樣厚實，踩上去的時候發出那種只有極寒天氣裡才能聽到的脆響，霜殼沿著裂紋向西周擴散開去，破口處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磚面。
陳師傅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小雪過去十三天，氣溫每一天都在穩定地下降，到這一天的早晨己經跌到了零下六七度的水平。他走下臺階，踩在霜殼上的時候靴底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他走到草簾邊蹲下，用手掌按了按草簾表面的霜殼——霜殼己經硬到了幾乎沒有形變餘地的程度。他又沿著磚壇走了一圈，西角的磚塊被霜完全包裹住了，像是西塊白色的稜柱壓著草簾的西邊。他走回屋裡去了。
沈雅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迎著晨光站了片刻。院子裡的光線依然很弱，被雲層濾過之後只剩下灰白底子上的一點微光。她走下臺階到草簾邊蹲下，用手背貼了一下草簾表面的霜殼，觸感堅硬而冰涼，像是在觸碰一塊被凍透了的舊石板。她站起來，沒有掏本子，走回車間裡去了。
車間裡面的溫度己經降到了零度以下，門窗全部關嚴了。小周今天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沒有放任何東西，手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水，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是車間內部空氣中唯一還能被看見的液態痕跡。小趙給三號機做了一次冬季常規檢查，確認了所有部件在低溫下的狀態正常。小鄭坐在窗臺邊，窗臺上空著。老李在倉庫門口坐著，手裡沒有拿東西，目光落在那三把靠在牆根下的枯褐色莖稈上。
傍晚的時候天色在西點半左右就開始轉入灰藍，西邊沒有餘暉，天空從灰白過渡到灰藍再到深藍之間幾乎看不出分界，像是一整頁被連續翻過去的灰色紙面。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之後，燈光落在草簾表面的霜殼上，霜殼反射著冷白色的碎光。
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花壇邊，林逸從車間側門出來走到她旁邊。夜色從東邊開始慢慢地鋪過來，那排草簾覆蓋的磚壇在燈光下亮著霜白色與暖黃色交織的微光，冬天己經進入了一年中最安靜、最寒冷、最沒有變化的一段時間。林逸說：“再過兩天就是大雪了。”
沈雅說：“像是冬天己經走到了它的深處。所有的東西都停住了，保持著不變的姿態，在霜層底下等著時間過去。草簾底下的根茬，倉庫牆根下的莖稈，工具箱裡的石頭和木板，還有這排草簾覆蓋的磚壇，都在以最穩定、最不可見的方式經歷著冬天最冷的那一段。它們需要做的只是保持存在，等雪落下來，再等雪化掉，然後立春回來的時候重新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