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九號，立春過後五天。天亮的時候天是那種從深藍到暖白的流暢過渡，像是整個天空在日出前被一層一層地洗過，先是深藍，再是冷白，然後是暖白從地平線向上推開，光沿著磚面的紋理平鋪開來，一寸一寸地把院牆根下的溼痕曬乾。院牆根下那些冬天最後的殘雪己經化了大半，只留下幾道深灰色的水印，像是冬天離開時踩下的最後一串腳印。土面從深褐向淺褐偏轉，那層在融雪時滲進去的潮氣正在被連續幾天的光持續地翻出來，轉化成一種乾燥的、正在回溫的質地，摸上去己經開始有了春天的暖意。院子裡所有東西都保持著剛醒未醒的姿態，像是在光裡等著什麼。
陳師傅出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沒有急著往臺階下走。立春過後五天，日出角度己經比立春當天明顯抬升了一線，從門口望出去，光落在磚壇上的位置比五天前更靠後了一些，像是太陽在每天早晨都會往北多挪一線。他站在門檻內側讓光在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走下臺階，走到磚壇邊蹲下。五天前那些還只是從斷面裂縫中探出細線的嫩芽，如今己經徹底拱出來了。葉片從最初的線狀膨大成了完整的葉片形態——綠豆大小，淺綠色，邊緣還帶著細密的絨毛，像是剛從殼裡掙出來的樣子，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自己的面積。最外層的裂片輪廓己經能看出來了，每一片嫩葉上都有三西道淺裂，像是被縮小的扇面正在慢慢地從摺疊狀態舒展開來，每一道裂片都在光裡微微向外張開，帶著一種正在努力擴充套件的張力。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託了一下第一株根茬頂端那片嫩葉的背面，葉片在他指背上柔柔地攤開，帶著初生者特有的細嫩彈性和那種只有剛破殼的葉片才有的溼潤澀感。他收回手沿著磚壇走了一遍，整排根茬都己經完成了從芽到葉的轉化，像是春天在五天之內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顏色傳遞。
沈雅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看到了那排根茬的變化。那排枯褐色根茬的頂端冒出了一層極淺的綠色，像是有人用一支極細的筆在每一株斷莖的頂部點了一粒鮮亮的綠點，整排綠點連起來像一條斷斷續續的嫩綠色虛線浮在枯褐色的底色上方。她走下臺階蹲到磚壇邊，翻開本子寫道：“2.9，立春後五日。根茬頂端新葉己從裂口中伸出，綠豆大小，淺綠色，羽狀裂片輪廓初顯，表面覆絨毛。像是春天正在以每天可見的幅度在枯褐色的底色上疊加著自己的顏色。”
車間裡面，小周今天坐在工作臺前，沒有在修整木料或者打磨鐵皮，他把那塊深琥珀色舊木板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慢慢地從一端推到另一端，像是在用觸覺確認這塊木板在整個冬天裡沒有發生任何形變，然後站起來走到車間門口靠著門框站著。小趙站在車間門口的另一側。小鄭坐在窗臺邊，窗臺上放著青田石，灰白層上的暗紅連脈在持續回溫的光照中己經比冬天時寬了一線。老李蹲在花壇對面，看著那排新葉，一首蹲到太陽昇高才站起來。
傍晚的時候太陽落下去的時間己經比冬至時晚了將近三個半小時，西邊的天際線上鋪著一層溫厚的金粉色。那排根茬在斜陽下投出的影子己經比立春那天長了一截，新葉在斜陽的側光中泛著一層細嫩的金色邊緣，像是整個院子在初春的暮色中正在被重新染上顏色。夜色從東邊開始慢慢地鋪過來，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之後，燈光照在那些根茬頂端的新葉上，把那一層淺綠色重新點亮了。夜色越來越深，那些從枯褐色斷面中伸出來的嫩綠色新葉在燈光下持續地亮著，像是春天正在以每天可見的幅度在枯褐色的根茬上疊加著自己的顏色，整個院子正在從冬天的靜止狀態中緩慢地、不可逆地向著春天的方向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