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夜冷得不像是秋天。
風從山谷深處穿過來,帶著雪粒和岩石的氣息,落在皮膚上像細小的針尖。
阿鈴站在山腳下,抬頭看著遠處被夜色吞沒的雪山輪廓,站了很久。
沒有月亮,天邊只有一層稀薄的星光,落在雪地上泛著幽幽的冷白。
她把外套攏了攏,“來了。”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碎石和凍土上。
她回頭,看見酉州族大祭司和族長祁沉舟站在幾步之外。
大祭司穿了一件深色的舊袍,邊緣繡著銀線,在星光下反射著極暗的光。祁沉舟揹著一隻舊布袋,看不出裝了什麼東西,腰側掛著一枚舊鈴。
她朝他們點了一下頭:“嗯。”祁沉舟走到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遠處:“準備好了?”她沒有猶豫:“好了。”
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上走。
腳下的雪被踩實了,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兩側的岩石在夜色裡沉默著,被風颳過的表面泛著暗沉的光。
走了一段,大祭司忽然開口:“他們知道嗎?”阿鈴知道他問的是誰,她搖頭:“沒有。”
祁沉舟沒有說話,只是放慢了半步,大祭司問:“你沒有告訴他們。”阿鈴輕輕嗯了一聲。大祭司問:“為什麼。”阿鈴看著前方,腳下的山路正在慢慢變窄。
過了一會兒她才回答:“他們知道的話會來。”大祭司沒有再問。他們都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營地不大。火堆己經燃起來了,圍著一塊被清理出來的平地,邊緣放著幾件用油布裹好的東西。
沒有其他人。只有他們三個。阿鈴在火堆邊坐下來,伸出手,火光把她的手背映成暖橙色。
大祭司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給火堆添了一根柴,沒有看她:“明天天不亮就要開始。”
阿鈴的目光落在火堆裡一根正在慢慢變黑的木頭上:“我知道。”大祭司頓了一下:“你今天趕了一天的路。”
阿鈴沒有接話。過了片刻她才說:“我睡不太著。”大祭司沒有再勸,只是把手裡那杯熱水遞給她:“喝一點吧。”
水是溫的,帶著一點草藥的苦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口停了一會兒。
她握著那隻杯子,指腹沿著杯沿輕輕蹭過。
祁沉舟坐在火堆另一側,沉默地翻著手裡的東西,像在檢查什麼。火堆裡偶爾爆出一聲輕響,火星濺起來,又迅速暗下去。
阿鈴抬起頭,目光越過火堆落向前方的那座雪山,在夜色裡安靜地立著,像一首等在那裡。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低頭翻出手機,點開相簿。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然後她看見了那張照片——杭州,桂花樹底下,她站在樹影裡。她看了幾秒,沒有多翻,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這些照片己經被她看過太多次了,每一張是什麼時候拍的她都能說出來,多翻一次也不會讓它們變得更真實。
在火堆逐漸暗下去的光裡,舊鈴被風吹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聲。她伸手按住鈴身,聲音便停了。
深夜。風從帳篷外穿過去,帶著雪粒刮過帆布的聲音,像什麼在慢慢翻過一頁又一頁。
她閉上眼,把那些留在相簿裡的照片,留在杭州、北京、院子裡的那些畫面,一併合攏在夜的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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