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頭天晚上沒睡好，滿腦子都是老李頭給窯神滴酒的事兒，天剛矇矇亮就爬起來，揣了倆剛蒸的白麵饅頭往窯址走。
剛過江灘蘆葦蕩，就見小胖墩揹著個大書包，蹲在“平安窯”木牌底下，書包拉鍊沒拉嚴，露出半截紅綢子。
“趙爺爺！”小子見他來，趕緊把書包往身後藏，臉憋得通紅，“我……我沒幹啥。”
趙宇故意板著臉：“是不是偷拿你孃的紅布了？跟你說過別瞎折騰窯裡的東西。”
小胖墩急得首擺手，把書包拽到前面拉開：“是我繡的平安符！我娘教我繡的，給窯神掛著，保它不漏水。”
紅綢子上歪歪扭扭繡著個“安”字，針腳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還扎錯了線，倒比正經繡品多了股熱乎勁兒。趙宇心裡一軟，摸了摸小子的頭：“繡得好，比買的強，走，咱給窯神掛上。”
倆人踮著腳把平安符系在窯門的木框上，紅綢子在風裡飄，跟木牌上的紅字相映，看著就喜慶。野貓不知從哪兒躥出來，往紅綢子底下鑽，尾巴一甩，把綢子掃得首晃，像在跟平安符打招呼。
“你也來沾沾喜氣？”趙宇把貓抱起來，見它爪子上沾著泥，“又去刨地了？當心李叔叔罵你破壞現場。”
玫瑰挎著籃子來送早飯時，正見趙宇蹲在窯膛邊，用樹枝描地上的紋路。“發啥呆呢？”她把豆漿遞過去，“李叔叔說今天要測窯的年代，讓你別在裡面瞎轉悠。”
趙宇指著地上的紋路：“你看這像不像蓮花？跟平安碗上的花紋一個路數，說不定是當年窯工特意畫的。”
玫瑰湊過來看，還真像，泥土裡隱隱透著青灰色，像是用窯灰畫的。“老輩人講究多，”她笑，“連地上都得有講究，生怕得罪了窯神。”
上午測年代時，李叔叔拿著個儀器在窯磚上掃來掃去，嘴裡唸唸有詞：“明代中期的，跟碗的年代對得上……”
老李頭蹲在旁邊，手裡攥著個小本本，是他孫子不用的練習冊，正往上面記：“平安窯，明中期，產平安碗，窯神愛喝酒……”
趙宇湊過去看，見他把野貓也記上了：“鎮窯貓一隻，愛吃魚乾，會守供桌。”忍不住笑：“你這是給窯神寫家譜呢？”
老李頭挺挺胸脯：“以後博物館開了，遊客來了就給他們念這個，比說明書強。”
中午，村裡的大喇叭響了，說縣電視臺要來拍專題片，讓窯址這邊準備準備。趙宇趕緊讓孩子們把撿的碎磚擺整齊，玫瑰把臨時陳列櫃擦了又擦，連野貓都被她用溼毛巾擦了擦毛，顯得油光水滑的。
記者來的時候，扛著攝像機，先拍了“平安窯”木牌，又拍了窯變瓷片和平安碗，最後把鏡頭對準了趙宇。
“趙大爺，您給講講這窯的故事吧。”女記者舉著話筒。
趙宇搓著手，有點緊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倒是老太太湊過來，指著窯膛說：“這窯啊，燒出來的不只是碗，還有念想。當年我娘在這兒燒碗，想著一家人平平安安；現在你們來拍，是想著讓更多人知道，咱老輩人多能耐……”
記者聽得眼圈都紅了，鏡頭一首對著老太太，連她手背上的青筋都拍得清清楚楚。
拍著拍著，野貓突然躥上供桌，叼起那塊紅石頭往鏡頭前送，像是要展示自己的寶貝。“這貓成精了！”攝影師笑著說，“還知道搶鏡。”
下午記者走的時候，給每個人都拍了張合影，背景就是“平安窯”，趙宇蹲在最前面，懷裡抱著野貓，老太太坐在中間，手裡捧著平安碗，孩子們擠在後面，舉著自己畫的窯變瓷片。
“過幾天就播，”記者說，“到時候全國都能看見咱平安窯。”
老李頭拍著胸脯：“到時候我把這照片放大，掛在陳列室最顯眼的地方！”
日頭落西山時，趙宇坐在供桌石板上，看著紅綢子在風裡飄，野貓蜷在他腳邊打盹，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心裡頭踏實得很。
他想起剛發現第一塊瓷片的時候，哪敢想會有今天？一座窯，一堆碗，一群守著它們的人，湊成了這麼多故事，熱熱鬧鬧的，比啥都強。
“走了，”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兒給窯神帶倆肉包子，咱也改善改善伙食。”
野貓“喵”了一聲，跟著他往回走，紅綢子在身後飄啊飄，像在說“慢點走，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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