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江灘來的。”周老頭不知啥時候湊過來,眼睛盯著碗裡,“老窯底下的泉眼,通著念想呢。”趙宇這才發現,碗沿上掛著根細蘆葦,根鬚還溼著,跟江灘邊的蘆葦一個樣。
正看著,門口的風鈴“叮鈴”響了,是順義來的小夥子,領著個老太太,頭髮白得像雪,拄著根棗木柺杖,杖頭刻著朵蓮花。“這是我姥姥,”小夥子紅著眼,“她說昨兒夢見太姥姥了,非要來看看。”
老太太走到供桌前,手指摸著“家”字碗,突然哭了:“就是這碗……我娘當年總說,等開了春,用江灘的泉水洗碗,能洗出甜滋味。”趙宇往碗裡舀了勺熱水,果然聞見股甜味,跟烤紅薯的蜜香摻在一起。
老李頭在旁邊烤紅薯,皮焦得裂開縫,黃瓤流出來,滴在炭上“滋啦”響。他突然喊:“快看!這紅薯上有字!”眾人湊過去,焦皮上的紋路竟連成個“福”字,跟“五福碗”裡缺的那個正好對上。
“齊活了!”周老頭一拍大腿,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開啟是枚銅鑰匙,跟趙宇早上見的那把能拼成整的,“這是開窯門的鑰匙,當年你太爺爺和我爹各拿一半,說要等五福聚齊了才合起來。”
鑰匙剛拼好,供桌上的銅鏡突然“嗡”地一聲,射出道光,照在牆上,映出串人影,從太爺爺那輩,到趙宇這輩,再到穿校服的小姑娘,像串糖葫蘆似的,把日子串在了一起。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舉著相機,手都抖了:“這……這是活的家譜啊!”
晌午頭,衚衕裡來了個挑擔子的,吆喝著“修瓷嘍”,聲音亮得能穿透牆。趙宇出去一看,是個老師傅,手裡拿著個鋦子,鋦釘做得跟蓮花似的。“聽說您這兒有好瓷?”老師傅笑著說,“我爺爺當年給平安窯修過碗,說那瓷比玉還硬。”
老師傅給平安碗補鋦子,每敲一下,鋪子裡的老物件就動一下,紡車轉半圈,硯臺掉滴墨,藍布娃娃晃一晃。等最後一個鋦子敲好,碗裡突然冒出熱氣,騰起個霧團,凝成個烤紅薯的模樣,甜香飄得滿衚衕都是。
老太太的孫子不知啥時候跑來了,舉著個畫滿圈的作業本:“奶奶!我夢見這碗了!裡面有紅薯!”趙宇把碗遞給他,小孩捧著碗,突然喊:“裡面有人!舉著火棍!”眾人往碗裡瞅,果然映著個穿藍布衫的人影,正往窯裡添柴。
太陽爬到頭頂時,周老頭往門外指:“看那邊。”衚衕口來了群人,扛著攝像機,是電視臺的,為首的姑娘笑著說:“我們收到匿名信,說潘家園有個鋪子,能讓老物件回家。”
趙宇往供桌上瞅,五福碗並排擺著,銅鏡裡的人影越來越清晰,太爺爺正舉著撥火棍笑,李奶奶抱著藍布娃娃,太姑奶奶蹲在地上畫連環畫,畫裡的人越來越多,有送布老虎的老太太,有老李頭,有穿校服的小姑娘,還有他自己。
老李頭往每個人手裡塞了塊烤紅薯:“趁熱吃,涼了就不甜了。”趙宇咬了一口,熱乎氣從嗓子眼暖到心裡,突然覺得,那些藏在時光裡的人,從來沒走遠,就像這烤紅薯,只要你想著它,它就總在炭火裡溫著,等你伸手去拿。
供桌底下的撥火棍突然動了動,頂端的鉤子勾住本《平安窯記事》,翻開的那頁,正好是太爺爺寫的:“窯火不滅,念想不絕”。趙宇摸了摸鉤子,還是熱的,跟剛從窯裡拿出來似的。
他抬頭往江灘的方向望,春風正吹過蘆葦叢,沙沙響,像是有人在唸叨著啥。衚衕裡的老槐樹冒出綠芽,嫩得能掐出水,趙宇突然想起太姑奶奶畫的最後一格連環畫,樹底下,一群人舉著紅薯笑,陽光落在他們身上,跟窯裡的火光一個樣。
“明兒個,”趙宇跟老李頭說,“多備點炭。”老李頭舉著紅薯皮笑:“早醃上了!江灘的新紅薯,就等開春烤呢!”
晚風裡,留言板上的字被吹得輕輕晃,“紅薯會涼,念想不涼”那行字底下,不知誰添了句:“咱的家,熱乎著呢”。
電視臺的人扛著機器在鋪子裡轉來轉去,鏡頭懟著五福碗拍,燈光打得跟窯裡的火光似的。
為首的姑娘舉著話筒問趙宇:“大爺,這些老物件真能自己動?”趙宇正往炭桶裡添紅薯,頭也不抬地說:“它們不是物件,是家裡人,想家了,就挪挪窩。”
話音剛落,供桌上的藍布娃娃突然歪倒,懷裡的銅鏡“哐當”掉在地上,鏡面朝上,映出個穿校服的小姑娘,扎著倆辮子,跟太姑奶奶小時候一個樣。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咔嚓”按下快門:“這鏡頭絕了!位元效還真!”
老師傅蹲在旁邊補瓷,鋦子敲得“噹噹”響,突然停下手:“怪了,這瓷裡有東西在動。”他往平安碗裡倒了點清水,水面浮起層油花,慢慢聚成個“守”字,跟硯臺上的字能對上。“我爺爺說,好瓷有靈性,能認主。”老師傅摸著碗沿,“你看這鋦釘,都往字眼裡鑽呢。”
正說著,門口一陣亂,穿校服的小姑娘拽著個老頭往進跑:“趙爺爺!這是我姥爺!他說認識您太爺爺!”老頭頭髮花白,背有點駝,手裡攥著個鐵皮盒,開啟一看,是半截窯工號子譜,紙都脆了,上面的音符跟老李頭哼的跑調號子一個節奏。
“當年我跟你太爺爺搭班燒窯,”老頭往供桌前湊,指著太爺爺的照片,“他燒窯,我拉風箱,這號子就是我倆編的,喊著有勁。”趙宇突然想起昨兒在窯裡聽見的“嘩啦”聲,可不就是拉風箱的動靜?
電視臺的姑娘趕緊讓攝像開機:“大爺您唱一段!”老頭清了清嗓子,扯著嗓子唱起來,調門跑得沒邊,可老李頭一聽就跟著哼,倆老頭一唱一和,把鋪子裡的人都逗笑了,笑聲震得供桌上的銅錢“叮噹”響。
晌午吃飯時,衚衕裡的王嬸端來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熱氣騰騰的:“我娘說,開窯日得吃餃子,捏捏嘴,瓷坯子不裂。”餃子剛擺上桌,供桌上的“家”字碗突然冒熱氣,碗裡憑空多出個餃子,皮上的褶子跟王嬸包的一個樣。
“這碗成精了!”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舉著相機猛拍,老太太的孫子伸手去夠,手指剛碰到碗沿,就被燙得縮回來,嘴裡喊:“裡面有火!”
趙宇摸了摸碗底,果然溫乎乎的,跟揣了個小炭爐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