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被拉上臺唱《東方紅》，跑調跑到天邊，卻沒人笑話。他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看著小望舉著手機錄影，突然覺得這場景有點熟悉——好像很多年前，護寶隊的爺們也在這兒聚過，圍著篝火唱歌，說等打完仗就天天這麼熱鬧。
“爺爺唱得好！”小望舉著手機跑過來，螢幕上是趙宇張著嘴的傻樣，“比影片裡還帶勁。”
“去去，別拍了。”趙宇把他的手機扒拉到一邊，“明天帶你去江灘，你爸說那邊新發現了塊瓷片，讓你去瞅瞅。”
江灘上的風特別大，吹得人睜不開眼。念安帶著同事在勘察，穿著潛水服，揹著氧氣瓶，跟當年比沒多大變化，就是鬢角的白頭髮更顯眼了。“這邊，”他衝小望招手，“剛摸上來的，你看這紋路，像不像太爺爺日記裡記的那批？”
小望蹲下來，用手刨開沙子，露出塊巴掌大的青花片，上面畫著半朵牡丹。“是！”他眼睛發亮，“太爺爺寫過‘牡丹紋的碗最金貴，得藏在最深的礁石縫裡’。”
趙宇站在岸邊看著，念安正教小望用探磁儀，爺倆頭湊在一塊兒，影子疊在沙灘上，像塊完整的青花片。玫瑰遞給他個保溫杯：“你看這爺孫倆，是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比他爸強，”趙宇喝著熱茶，“小望比念安那時候心細，你看他刨沙子都怕把瓷片碰壞了。”
高三填志願，小望報了傳媒大學的紀錄片專業。念安有點急：“不再考慮考慮？考古專業也挺好，能親手摸文物。”
“我想拍更多人的故事，”小望翻著手機裡的影片，“不光是咱衚衕的，還有別的地方的護寶人，他們的故事也該被看見。”
趙宇拍了拍他的肩：“想做就去做，爺爺當年要是有這條件，早把護寶隊的爺們拍個遍了。”
高考結束那天，小望沒跟同學去狂歡，揣著手機在衚衕轉了一圈。從清晨拍到黃昏，最後站在護寶隊石碑前，對著鏡頭說：“我要去學拍故事了，等我回來，給你們拍部大電影，讓全國人民都知道，江都有群最牛的爺們……”說著說著，聲音有點抖。
玫瑰站在茶館門口看著，悄悄抹了把眼淚。趙宇遞給她塊紙巾：“哭啥，孩子長大了，該讓他出去闖闖。”
“我是高興，”玫瑰擦著眼角，“你看他說這話的樣子，跟他太爺爺當年說‘我要守好這茶館’一模一樣。”
開學前，小望把拍衚衕的影片刻成碟，給街坊們每家送了一張。趙宇把碟片放在老座鐘上，跟太爺爺的日記、念安的潛水證、小望的作文獎狀擺在一起。座鐘還是慢五分鐘，卻像個老朋友，滴答滴答地數著日子，數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
有天夜裡，趙宇起夜，看見老座鐘旁邊的手機亮著，是小望發的朋友圈，就一句話：“所有故事，都是為了記得。”下面配了張照片，是護寶隊的石碑，月光落在“護寶隊”三個字上，像撒了層銀粉。
趙宇笑了笑，回了個“嗯”。窗外的風掠過院牆，帶著玫瑰和油菜的香，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他突然覺得，不管小望將來拍多少故事，最珍貴的那一個，早就在這衚衕裡紮了根，發了芽，開成了花。
小望上大學那年，傳媒大學的通知書寄到衚衕那天，趙宇特意殺了只老母雞。玫瑰燉了鍋雞湯，油花飄了一層，小望抱著碗“呼嚕呼嚕”喝，嘴上沾著油星子，跟當年念安考上大學時一個樣。
“到了北京別瞎混，”趙宇往他碗裡夾了塊雞腿，“多拍點正經東西，別總對著貓啊狗啊拍。”
“知道啦，”小望啃著雞腿，含糊不清地說，“我報了個非遺保護社團，週末去故宮拍紀錄片，拍那些修復師傅怎麼粘碎片。”
玫瑰往他包裡塞了罐玫瑰醬：“想家裡了就抹點麵包吃，跟奶奶做的一個味。”
開學是念安送他去的。父子倆坐高鐵，小望一路舉著手機拍，從江都的站臺拍到北京的衚衕，鏡頭裡念安的白頭髮越來越顯眼，卻還在跟他講“拍文物得找光線，不然青花顯不出層次感”。
“爸，您比修復師傅還懂行。”小望把鏡頭對準他。
“那是，”念安理了理衣領，“當年撈那隻虎紋碟，就是靠光線才找著的。”
小望在學校挺爭氣，第一個學期就拿了獎學金，用獎金買了臺二手相機，拍了部關於衚衕修鞋匠的短片，在學校影展上拿了獎。他把片子刻成碟寄回家，趙宇在茶館的舊電視上放，街坊們擠了一屋子，看見螢幕裡的修鞋匠捶鞋跟，張奶奶的重孫子突然喊：“這不是李爺爺的扁擔聲嗎？”
玫瑰看著片子首樂：“你看這孩子，拍啥都帶著咱衚衕的味兒。”
趙宇摸著下巴：“比他爸強，念安當年拍的照片，把我拍得跟個黑炭似的。”
寒假回來，小望黑了瘦了，卻精神得很。他說跟著社團去了趟山西，拍古戲臺修復，在山裡住了半個月，天天啃饅頭。“有個老師傅，修了一輩子戲臺，”小望翻著照片，“他說‘修東西就跟養孩子似的，得有耐心’，我覺得跟咱修瓷器一個理。”
“這話說得在理，”趙宇點頭，“你太爺爺修茶館的門板，一道縫能鑿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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