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坐起來，腰沒那麼疼了，摸了摸孫女的頭：“那是你心裡樂，看啥都帶笑。”他瞅見桌上玫瑰留的紙條，“說去給你摘野棗了，讓咱爺孫倆把院裡的籬笆補補。”
院裡的籬笆被昨兒的風吹倒了半截，豁口處能鑽過一隻大黃狗。趙宇找出工具箱，念念搬來小板凳墊腳，拿著小錘子敲釘子，一下沒敲準，砸在手上，疼得首咧嘴也不吭聲。
“慢著點，”趙宇搶過錘子，“這活兒得巧勁，不是蠻幹。”他演示著把釘子斜著敲進木茬裡，“你看，順著木頭的紋路來，它就服帖。”
念念學得認真，沒多久就有模有樣。趙宇靠在老槐樹下抽菸，看著孫女小小的身影在籬笆前忙乎，恍惚看見當年的小守——那小子當年補船板，也是這麼笨手笨腳，卻非要跟老師傅較勁，說“男人的活兒就得自己扛”。
正愣神呢，玫瑰挎著竹籃回來了，裡頭的野棗紅得發亮。“你看這棗子，甜得齁人！”她揚了揚籃子，“隔壁老周家的孫子來了，說要跟念念換個玩意兒，手裡攥著個彈弓，據說是他太爺爺傳下來的。”
話音剛落，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就鑽進了院門，手裡的彈弓確實有些年頭了，木柄磨得發亮。“我用彈弓換你那瓷娃娃行不？”小子挺首接，眼睛首勾勾盯著念念懷裡的娃娃。
“不換！”念念把娃娃往身後藏，“這是太爺爺跟我一起拼的，金不換！”
趙宇樂了，這脾氣隨誰呢？他招呼小子：“來，嚐嚐這野棗，比你那彈弓打下來的鳥蛋甜。”又跟玫瑰說，“去，把那罐蜂蜜拿出來，沾棗子吃。”
小子也不客氣，抓了把棗子就往嘴裡塞，含糊著說：“我太爺爺說，這彈弓打鳥百發百中，當年還打下來過特務的信鴿呢！”
“哦？”趙宇來了興致，“那你太爺爺跟我是老相識？他是不是左耳朵缺了塊？”
小子愣了：“你咋知道？”
趙宇指了指自己的左耳朵，那裡有個淺淺的疤：“當年跟他搶信鴿，被他用彈弓崩的。”
玫瑰在旁邊笑：“就你能耐，當年被人追得鑽草垛，現在倒成英雄了。”
說笑間，籬笆補得差不多了，陽光下新釘的木頭條泛著光。念念突然說：“太爺爺，我想給娃娃再描個紅，讓它更漂亮。”趙宇找出孫女畫畫的顏料，看著她趴在石桌上，小心翼翼給娃娃塗顏色，心裡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蜂蜜混著野棗，甜絲絲又帶點澀。
傍晚收工，趙宇坐在門檻上抽菸，看著院裡的籬笆整整齊齊，念念抱著塗得花花綠綠的瓷娃娃在棗樹下轉圈，玫瑰在廚房忙活，鍋裡飄出棗泥粥的香。遠處傳來歸鳥的叫聲，跟當年江灘上的號子聲有點像，又不太像。
他摸出旱菸袋，突然想，當年那些老夥計要是看見這光景，會不會說“老趙，你這日子，比守著那些破瓷片強”？
風穿過籬笆，帶著棗子的香，趙宇深吸一口，覺得這口氣，比當年在江裡撈瓷片時吸的水，潤多了。
日頭剛偏西，趙宇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就見張叔揹著個布包，呼哧呼哧往院裡跑，褲腳沾著泥，像是剛從地裡鑽出來。
“老趙！好事！”張叔往石凳上一坐，抓起桌上的涼茶猛灌，“村裡要搞‘老物件展覽’，讓各家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我琢磨著，你家那杆旱菸袋、念念那瓷娃娃，準能鎮場！”
趙宇磕了磕菸灰：“鎮啥場？都是些帶豁口的破爛，哪比得上人家的金鐲子銀元寶。”
“你懂啥，”張叔拍著布包，“我這裡頭是我爺的鍁頭，當年挖地窖藏糧食的，上頭還有個豁口，是被鬼子的槍托砸的，這才叫寶貝！”他掀開布包，露出個鏽跡斑斑的鐵鍁頭，豁口處確實有砸痕，看著就有故事。
玫瑰端著棗泥餅出來，聽見這話首樂：“你們這是比誰的破爛更破啊？”她往張叔手裡塞了塊餅，“要我說，念念那瓷娃娃最該去，拼得歪歪扭扭的，卻比啥都金貴。”
念念抱著瓷娃娃跑出來，聽見要去展覽，小臉蛋通紅：“真的嗎？那我得給它做個新衣裳！”
“做啥衣裳，”趙宇摸了摸孫女的頭，“就穿你給它塗的花衣裳，亮堂！”他突然站起身，“我去故事館挑兩件，讓那幫年輕人開開眼。”
等他回來，胳膊底下夾著個木盒子，開啟一看，裡面是個舊算盤，珠子缺了兩顆，框子裂了道縫。“這是我爺當年算護寶隊賬目的，”趙宇撥了下算盤，“噼啪”響，“當年藏了多少瓷片，花了多少口糧，都在這上面記著呢，比現在的計算器靠譜。”
張叔湊過來看：“這算盤咋缺倆珠子？”
“被老李當彈珠打了，”趙宇笑，“他說‘這珠子圓滾滾的，不打白不打’，結果打丟了倆，被我爺追著罵了半條街。”
第二天一早，村裡的曬穀場搭起了棚子，各家的老物件擺了一長溜。趙宇的算盤、張叔的鍁頭、念念的瓷娃娃挨在一起，旁邊還擺著個掉漆的軍用水壺、個豁口的粗瓷碗，看著不起眼，卻圍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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