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很淺,胸口起伏得極慢,嘴唇乾裂,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痂。
閻震南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臉上歪了的近視眼鏡扶正。鏡架斷了一邊,另一邊還掛在耳朵上,搖搖欲墜。
他盯著閻阜貴那張臉看了幾秒。
皮膚白得發青,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嘴唇毫無血色。襯衣被皮帶抽爛了,露出後背交錯的傷痕,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
閻震南抬起手,一巴掌拍在閻阜貴的後腦勺上。
力道不大,但足夠讓他清醒。
閻阜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目光渙散,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面前的人。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又幹又啞,像砂紙磨鐵皮,“二......二叔......”
閻震南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這孽畜,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吧。以後,你只有吃不盡的苦頭了。”
閻阜貴的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
他聽出了二叔話裡的意思——不是嚇唬,是通知。
閻震南轉過身,不再看他。
院裡圍觀的街坊鄰居們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說話了。
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老頭顫巍巍地從人群裡走出來,拄著一根竹杖,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看著得有七十多歲。
他走到閻震南面前,站定,拱了拱手,“閻家二叔,要我說差不多行了。閻阜貴再不是東西,他也是條命,不能真把人打死吧?”
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娘也點頭附和,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不忍,“是啊閻家二叔,您是民族英雄,打鬼子打蔣介石的,我們都敬重您。可閻阜貴再怎麼說也是一條人命,您看他都沒氣兒了,再打下去恐怕真沒了。”
閻震南看了那老頭一眼。
院裡住著一個孤寡老頭,平時不怎麼出門,他見過一次,沒說過話。這種老實巴交的人,能站出來替閻阜貴求情,說明什麼?
說明閻阜貴那狗東西雖然人人喊打,但畢竟還佔著個“活人”的名頭。
閻震南沒接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這些街坊鄰居能站出來說話,說明他們對閻阜貴還是有那麼一絲惻隱之心,不是真盼著他死。
但這份惻隱之心,也僅限於“別打死”的程度。
至於閻阜貴被打得半死不活,他們是不介意的。
楊瑞華一直站在西廂房門口,攥著門框,手指捏得發白。
她看到有人出來求情,又看到閻解成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
她猶豫了一會兒,蹲下身,湊到閻解成耳邊,聲音壓得很低,“解成,要不你跟你二爺爺說一聲?”
她不是真心想替閻阜貴求情。
她是怕。怕二叔真把人打死了,會惹上麻煩。怕閻阜貴死了,閻解成以後長大了會後悔。怕鄰居們覺得閻家人太狠,以後不好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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