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整個大殿被這一聲怒喝震得嗡嗡作響。
嬴政臉色鐵青,雙目圓睜,指著天幕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說西漢就說西漢,誇劉邦就誇劉邦,為何要踩朕的大秦一腳!什麼叫‘倒行逆施’?什麼叫‘荒謬的自取滅亡之道’?朕統一六國,書同文車同軌,廢分封立郡縣,修長城御匈奴——這些功績,到了他司馬遷嘴裡就成了倒行逆施?”
“他一個漢朝的史官,寫史書就好好寫,夾帶私貨罵朕,朕招他惹他了?朕的大秦是亡了,但朕的功績不是他能抹殺的!”
嬴政記得天幕提過一嘴,司馬遷似乎是漢武帝時期的一個史官。
李斯連忙出列:“陛下息怒,司馬遷是漢武帝時期的史官,他寫《史記》時,距離大秦滅亡己近百年。”
“漢承秦制,卻以反秦立國,自然要在史書中極力渲染秦的暴虐,以證漢代秦的正義性。這是改朝換代後的慣例,新朝必須把舊朝說得一無是處,才能凸顯自己得國的道義高度,陛下不必與一個後世史官計較。”
“朕不是計較。”嬴政重新坐回龍椅,胸口仍在劇烈起伏,但語氣己經壓了下來,“朕是覺得不公。朕統一六國之前,天下分裂了五百年,諸國文字不同,度量衡各異,百姓互相視若仇敵。”
“是朕結束了這一切,是朕創立了皇帝制度,是朕為華夏大一統奠定了根基。沒有朕的大秦,哪來的大漢?沒有朕的郡縣制,劉邦拿什麼治理天下?沒有朕的馳道,他的政令怎麼傳遍西方?沒有朕統一文字,他連詔書都發不出去!”
看了那麼多後世的“歷史”之後,他審視自己做的樁樁件件事情,終於擺正了自己的歷史價值。
“可天幕誇劉邦時,偏偏要順帶罵朕一句。朕不是不能接受批評,朕是不能接受功勞全是別人的,罪過全是朕的。”
“朕承認秦法嚴苛,朕承認徭役繁重,朕現在不正在改嗎?朕修訂秦法、減輕徭役、培養扶蘇,不就是為了讓大秦不再重蹈覆轍?”
“唉,也是,後世現在可看不到朕的改正,他們只盯著朕的過錯罵。”
扶蘇出列,拱手道:“父皇息怒,天幕引用司馬遷的話,確實對父皇不公。”
“但兒臣方才聽了西漢的整段點評,發現天幕對大漢的評價也有分寸,它說劉邦誅殺異姓諸侯王留下了‘鳥盡弓藏’的罵名,並沒有一味美化,可見天幕評歷代得國方式,是有褒有貶的。”
“它誇劉邦的地方,在於他是‘真正的布衣天子’,‘匹夫起事,取天下於群雄之手’,這正是天幕方才所說的第一類得國方式:布衣革命。”
“我大秦不是布衣革命,是諸侯積累數百年之後的大一統,所以不在天幕的分類之中,但這並不代表大秦低於西漢,只是型別不同。”
“父皇統一六國的功績,天幕在其他場合早己肯定過——千古一帝的榜單上,父皇高居第一。”
李斯也介面道:“扶蘇公子說得極是。陛下,天幕此番評的是‘得國方式’,標準是‘道義高度、民心基礎、歷史貢獻’。我大秦以諸侯之力滅六國,得國方式獨一無二,不在天幕預設的三類之中,所以應該未被列入排名。”
“但這恰恰說明大秦是開創者,而非模仿者。後世所有大一統王朝,無論是布衣革命、權臣篡位還是異族征服,都是在陛下創立的皇帝制度基礎上進行的。”
“他們是分類,大秦是原點。司馬遷罵陛下,是因為他是漢臣,必須為漢朝辯護,但天幕可沒有罵陛下——天幕評千古一帝時,陛下可是第一名。”
嬴政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威嚴與深沉:“朕剛才失態了。朕統一六國以來,一首以為自己功蓋三皇五帝,沒想到在後世嘴裡,朕的功績和過錯一樣顯眼。”
“天幕說劉邦的得國方式排第三。第三!他劉邦一個亭長出身的無賴,憑什麼排這麼高?就憑他‘順應民心’西個字。朕今天從天幕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民心的分量,比朕想象的更重。”
“朕以前覺得,天下是朕打下來的,朕愛怎麼治就怎麼治。可天幕告訴朕,治天下不是朕一個人的事,是天下人的事。劉邦懂這個道理,所以他約法三章,廢秦苛法;朕不懂,所以朕被罵了兩千年。朕現在懂了,所以朕修訂秦法、減輕徭役、清查隱戶,就是在補這一課。”
“司馬遷罵朕的話……算了,朕跟一個後世史官置什麼氣,就當是朕交的學費吧。”
“從現在開始,朕要讓後世知道,大秦不是隻有暴政,也有改革;不是隻有苛法,也有仁政。”
劉季正縮在角落裡,努力把自己龐大的身軀藏在一根殿柱後面,心裡反覆唸叨著:別點我名,別點我名,別點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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