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漢東大學
一九八五年九月,秋意悄無聲息漫進漢東大學的校園。
一路顛簸搖晃,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可他脊背自始至終挺得筆首。他一手拎著磨得發亮的舊皮箱,一手攥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隨著人流走下車。
喧囂瞬間將他包裹住。周邊小販的叫賣聲、車站廣播的播報聲、車輪碾壓水泥地的咕嚕聲、來往行人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嘈雜又鮮活,是祁同偉從未接觸過的都市煙火。
他駐足兩秒,抬眼望了望陌生的車站,眼底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沉靜。片刻後,才抬步,穩穩地走向漢東大學安排在車站接待的學長學姐。隨後根據安排前往漢東大學。
漢東大學的遼闊,是從小村鎮走出來的祁同偉難以想象的。
從氣派的校門走到新生報到處,足足二十分鐘的路程。道路兩側的梧桐樹參天挺立,濃密的枝葉遮出一路陰涼,九月的秋風掠過,樹葉簌簌作響。路上往來的學生衣著鮮亮、步履輕快,不少人騎著二八大腳踏車匆匆掠過,清脆的車鈴聲一路灑落。
祁同偉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安靜掃過眼前的一切——嶄新的教學樓、熱鬧的林蔭道、朝氣蓬勃的同齡人。他把所有新鮮景象默默記在心裡,卻沒有半分流連,眼神始終篤定。他低頭對照著路邊的木質路標,精準找到法律系報到處,安安靜靜排進隊伍裡。
十幾分鍾後,終於輪到他。
視窗的老師低頭核對花名冊,看到名字時順口確認:“祁同偉?”
核對無誤後,老師遞出一張薄薄的宿舍分配單:“法學樓西層,409寢室。”
“謝謝老師。”祁同偉聲音清朗,接過單據摺好揣進兜裡,轉身往宿舍樓走去。
他行李簡單,一身洗得乾淨的衣衫,行囊輕便,步伐卻格外沉穩,彷彿腳下這條通往新生活的路,他早己在心裡走了無數遍。
409是標準六人間宿舍。他推開木門時,屋裡己經先來兩個室友。一個坐在書桌前低頭伏案寫信,筆尖沙沙作響;另一個躺在上鋪,倚著牆安靜翻書。
聽見動靜,兩人同時抬頭,笑著朝他打招呼。
祁同偉微微頷首回應,目光快速掃過宿舍,精準找到貼著自己名字的下鋪床位。他放下行李,動作細緻地鋪起床單,邊角一絲不苟地抻平、掖緊,沒有一絲褶皺。隨後,他把夾著錄取通知書的舊課本輕輕放在枕頭邊,擺放得端端正正。
他話不多,性格內斂,卻並不孤僻。坦然接受著室友的打量,不躲閃、不侷促,安安靜靜收拾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開學第一週。
寬敞的階梯教室裡座無虛席,祁同偉選了中排靠過道的位置,不靠前、不靠後,低調卻安穩。他早早翻開嶄新的法學課本,指尖輕輕拂過嶄新的書頁。
不多時,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上講臺。
男人身著乾淨的白襯衫,鼻樑架著一副細框眼鏡,氣質儒雅沉穩。他步履從容,將厚重的教案輕輕放在講臺上,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青澀的面孔,沒有多餘的客套寒暄,翻開講義,便正式開課。
是高育良。
課堂裡瞬間鴉雀無聲。
高育良語速平緩,條理卻極致清晰,每一個知識點都拆解得通透透徹。講到關鍵法條援引時,他會下意識用食指輕輕叩擊桌面,節奏舒緩,既是給自己梳理思路,也無形之中帶著臺下學生抓重點、找節奏。
談及憲法與地方法律的適配與制衡,他隨口舉出一個經典判例,案情細節、審理過程、判決依據,娓娓道來、分毫不差,功底深厚得讓人折服。
講臺之上,高育良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全場,最終在祁同偉身上短暫停頓。
這個學生坐姿端正挺拔,一身白襯衫早己洗得微微發白,卻乾淨整潔,領口紐扣扣得嚴絲合縫,透著一股較真、嚴謹的韌勁。桌面上的筆記本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一看便是踏實肯學的性子。
從教多年,高育良一眼便能看透這類學生:天資不差、根基紮實,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韌勁,只是出身普通、性子內斂,不愛張揚、不善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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