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驚鴻第九十八章 驚鴻
一九五八年九月下旬，北平的秋意來得比往年早，外交部街33號院的槐樹，已落了一層淺黃的葉子，風一吹便打著旋兒落在青磚地上，帶著微涼的秋意，掃過院門口站崗戰士挺拔的身影。
蘇歐司的辦公室裡，林越正埋首桌前，專心整理中蘇雙邊科教文化交流的往來公文，校對中蘇學術交流的相關材料，每一份檔案的措辭。每一項行程的核對都容不得半分差錯，他依舊時常加班到暮色深沉，日子被工作填得滿滿當當。
老張端著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慢悠悠踱到林越桌邊，又朝一旁的齊遠遞了個眼色。年過三十的齊遠早已成家，妻子在機關幼兒園工作，性子沉穩隨和，平日裡也愛關照單位裡的年輕單身同事，此刻也湊過來時臉上帶著幾分家常的笑意，語氣是熟人間的私下閒聊。
“小林，別總埋頭幹活，歇口氣。”老張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跟你說個事兒，辦公廳機要處新分來個女同志，浙大高材生，專業紮實，模樣也周正，院裡不少人都念叨。”
齊遠跟著點頭，手肘輕輕碰了碰林越的胳膊，眼神里帶著幾分隱晦的撮合之意，語氣格外懇切：“叫劉穎，分到機要處管機要電報收發。你年紀雖然小點，但可以提前處處看，別一心撲在工作上，也該留意留意個人問題，要是你不反感，我找機會幫你搭個線，都是一個大院的同事，知根知底，相處著也踏實。”
林越握著鋼筆的手頓了半秒，抬頭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手頭的檔案上，語氣平和又專注：“多謝齊哥。張師傅費心，我還年輕不著急，眼下這堆交流檔案趕著核對，實在沒心思琢磨這些，緣分這事兒，順其自然就好。”
他是真的無心顧及，最近工作比較多，每天從早忙到晚，連軸轉的工作讓他壓根沒精力，也沒想法去關注一個素未謀面的新同事。
兩人正說著，坐在辦公室另一側.25歲上下的年輕同事陳剛整理完手頭的資料，抱著一疊稿紙湊了過來。陳剛也是剛參加工作沒多久，單身未婚，性子活絡，這幾天總藉著送檔案的由頭往辦公廳跑，提起新人滿是期待，壓低聲音插話：“林越，你要沒興趣我可要出手啦，你是沒見著，劉穎同志真的特別出眾，氣質乾淨又幹練，咱們大院裡難得一見的好姑娘。”
老張瞥了眼一臉急切的陳剛，笑著擺了擺手：“你小子！”
話音落下，一旁的齊遠收了笑意：“行了，都別閒聊了，手頭的活兒耽誤不得，趕緊回去幹活。”
林越點了點頭，重新沉進繁瑣的檔案校對中，徹底把這段閒聊拋在了腦後。直到日頭升到半空，手頭的工作剛好告一段落，他才揉著發酸的脖頸，難得按時起身，去往機關食堂吃飯。
食堂里人聲鼎沸，大鐵鍋冒著熱氣，牆上貼著“鼓足幹勁。力爭上游”的紅色標語，搪瓷碗碰撞的聲響。同事們的談笑聲混在一起，滿是年代特有的煙火氣。林越端著盛了二米飯。清炒白菜的餐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低頭扒飯，腦子裡還在過著沒梳理完的交流團接待細則。
沒一會兒，陳剛端著餐盤快步坐過來，壓根沒動筷子，眼神一直往食堂門口瞟，身子坐得筆直，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期待，時不時還整理一下衣領。
“林越，你等著，今天肯定能遇上劉穎同志，她一般都這個點來吃飯。”陳剛的聲音雖然壓得極低，但顯然有點激動。
林越剛想開口勸他專心吃飯，食堂門口便傳來一陣極輕的騷動，原本嘈雜的說話聲下意識放低了幾分，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投了過去。他下意識抬起頭，這一眼，便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門口走進來的姑娘，穿著洗得乾淨平整的素白襯衫，深色長褲襯得身姿挺拔，烏黑的頭髮梳成一條整齊的長辮，垂在身後，髮梢剪得齊齊整整。她眉眼溫婉清麗，溫潤柔美，周身又透著機關幹部的沉穩幹練，不張揚。不嬌媚，卻自帶一股讓人移不開眼的清朗氣質。
是劉穎。
正是十幾天前，他在外交部街街角匆匆撞見的那個姑娘！
那天他有急事，腳步匆匆不敢耽擱，外交部外街角，迎面遇上一個抱著一疊書籍的女生。秋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她的發頂與肩頭，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只是擦肩而過的驚鴻一瞥，便讓他心底生出真切的驚豔，長這麼大，從未見過這般乾淨通透的女子。當時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快步離去，之後忙於工作，便將這驚鴻一瞥壓在了心底深處，從未想過，這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姑娘，竟是同單位的新同事。
此刻劉穎神情淡然，全然不在意周圍投來的目光，步伐從容地走到打飯視窗，輕聲和食堂師傅道謝，隨後端著餐盤，一步步走到離林越僅有幾步之遙的空桌坐下。
林越手裡的筷子瞬間僵在半空，心跳莫名亂了節拍，當初街頭轉瞬即逝的驚豔，此刻化作清晰真切的模樣，牢牢佔據了他的視線，連原本縈繞在腦海的工作細節，都瞬間煙消雲散。
陳剛看得有些出神，小聲在一旁唸叨：“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劉穎同志真的特別好......”
話還沒說完，食堂門口又走進一個男青年，穿著熨帖的幹部服，眉眼溫和，徑直走到劉穎對面坐下，動作自然地幫她擺正餐盤，語氣熟稔又親暱，滿是不加掩飾的在意：“穎兒，今天臨時開會，來晚了，沒讓你等太久吧？”
劉穎抬頭，臉上瞬間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眉眼彎成月牙，輕聲回應：“沒有，我也剛坐下，你快吃飯吧。”
不過簡單兩句對話，不過一個自然的小動作，卻足以說明一切。
林越眼底剛剛泛起的微光，瞬間暗了下去，心口猛地一沉，一股清晰的酸澀與失落湧上心頭，悶悶地堵著，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一旁的陳剛也看清了這一幕，臉上的期待與靦腆瞬間消散，悻悻地閉了嘴，低著頭扒飯，再也沒了剛才的興致，滿臉都是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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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