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驚雷第一百一十一章 驚雷
一九六〇年七月，北平的夏天來得猝不及防，又悶得教人窒息。衚衕裡的老槐樹蔫頭耷腦，肥厚的葉片垂落著，連一絲晃動的力氣都沒有。
外交部蘇歐司的辦公室裡，林越正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看資料。
一陣急促又壓抑的腳步聲傳來，老張快步從司長辦公室走出，臉色鐵青得嚇人，嘴角緊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線，眼底翻湧著怒火與凝重。快步走到林越桌前，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吐出一個驚天訊息：“蘇聯人要撤專家了。”
林越手中的鋼筆猛地一頓，墨汁在檔案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他驟然抬頭，雖然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真正到來的時候，還是難以接受，聲音乾澀地確認：“全部？”
“全部，一個不留。”老張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狠狠擠出，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懣與沉重，“一共一千三百九十名在華專家，限期全部召回。國內正在推進的援建專案，一律停工；已經啟程。尚未抵達的專家，全部中途折返，不再派遣。”
其實這段時間，中蘇關係持續惡化，從布加勒斯特會議的公開交鋒，到雙方外交層面的屢屢摩擦，所有人都隱約有了不祥的預感，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這份突如其來的重擊，還是讓林越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冰冷的深潭。
隔壁辦公室的齊遠也收到訊息走過來，平日裡沉穩的臉上此刻佈滿愁雲，語氣滿是焦灼：“這批專家一撤，國內多少在建專案要徹底停擺？多少工廠要陷入癱瘓？蘇聯這是擺明了要掐斷我們的工業命脈，往絕路上逼我們啊！”
老張重重嘆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與醒悟，聲音沙啞：“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指望別人，終究是靠不住的。求人，永遠不如求己。”
林越沉默著沒有說話，此時再多的憤怒也沒有用。自從長波電臺。聯合艦隊事件，就建議父親採取行動，好在父親聽取了自己的建議，更是在1959年蘇聯單方面撕毀核援助協議後得到部裡的支援，在冶金系統內部部署，加快在建專案收尾進度，同時秘密組織人員影印。留存核心技術資料。
靠別人，終究是靠不住的。求人不如求己。一年多的準備在這一刻，終於到了發揮作用的時刻。
暮色四合，暑氣絲毫未減，林越回到百萬莊的家中。
父親林振華正坐在書桌前，桌上攤滿了檔案。電報與情況簡報，厚厚的一摞堆得老高。橘黃色的檯燈燈光柔和，卻照不亮他眼底的疲憊，燈光落在他兩鬢新增的白髮上，格外刺眼。他微微佝僂著脊背，眉頭緊鎖，連日的連夜加班，讓他眼底佈滿了猩紅的血絲，眼下的烏青十分明顯，盡顯心力交瘁。
“爹，蘇聯撤走全部專家的事，您已經知道了？”林越輕手輕腳走到對面坐下，壓低聲音問道。
林振華緩緩點頭，合上手中的檔案，摘下鼻樑上的眼鏡，用指尖用力揉著發脹的眉心，疲憊感撲面而來：“部裡下午剛下發了緊急通報，一千三百九十名專家，7月28日起開始撤離，9月1日前全部撤走。咱們冶金系統是重災區，十幾個在建的重點專案，專家一走，技術斷層。工藝空白，裝置除錯。引數把控全成了無解的難題，隨時可能全面停工。”
“那咱們之前秘密準備的技術資料......”林越心頭一緊，連忙追問。
聽到這話，林振華疲憊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光亮，緊繃的嘴角微微舒展，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那些提前影印封存的圖紙。工藝流程。裝置引數，終於不用再藏在保險櫃裡遮遮掩掩了。蘇聯專家撤離後，我們就可以集結全部技術骨幹，挑燈夜戰啃下這些硬骨頭。雖說過程必定艱難，要走不少彎路，可比起從零開始。兩眼一抹黑，已經是天差地別。這份底氣，是我們提前搶出來的，時間差就是國家工業建設的主動權，提前佈局準備，咱們的工業底子，就多了一分活下去。撐下去的厚度。”
林越懸著的心，終於輕輕放下。父親的準備，在國家工業建設遭遇致命打擊的關頭，硬生生守住了一條備用的生命線，為後續的自力更生留下了最珍貴的火種。
第二天一早，冶金工業部緊急召開高層會議。
各司局。各核心廠礦負責人悉數到場，偌大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人人面色凝重，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偶爾的咳嗽聲都顯得格外突兀。呂副部長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眼神里滿是焦慮；林振華坐在他身側，面前擺著厚厚一沓整理好的技術資料歸檔報告，身姿依舊挺拔，眼神沉穩堅定，不見半分慌亂。
“蘇聯單方面撤走全部在華專家。撕毀援建合同的事，在座各位都已經知曉了。”呂副部長開口，聲音沉重，“這是國際共運史上的重大變故，更是對我國國民經濟。工業建設的生死考驗。冶金工業是國家重工業的脊樑，我們承受的衝擊，也是最大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穩穩落在林振華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期許：“老林，你之前牽頭推進的‘技術資料備份歸檔’計劃，如今到底進展如何？”
林振華緩緩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語氣平穩有力，字字清晰：“自從去年中蘇關係出現明顯裂痕，部裡就秘密啟動了應急預案。截至目前，冶金系統所有蘇聯援建專案的核心施工圖紙。裝置技術引數。生產工藝流程，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三的影印。校對。歸檔；其中鋼鐵。有色金屬等關鍵核心專案，資料完整率達到百分之九十六，完全可以支撐後續自主研發。自主施工。”
會議室裡瞬間響起一陣壓抑的議論聲，原本滿臉絕望。焦慮的眾人，臉上紛紛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情，看向林振華的目光裡，滿是敬佩與慶幸。
呂副部長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連連點頭，語氣中滿是讚許：“好！做得好！正是這份未雨綢繆，給我們在最黑暗的時刻，留下了繼續前行的火種，守住了重工業建設的底氣！當初推行這項計劃，還有人持反對意見，覺得是不信任蘇聯老大哥，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你的判斷，完全正確！”
林振華神色平靜，沒有半分居功自傲，只是淡淡開口：“這是部裡統一決策。全體技術人員齊心協力的結果，我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接下來，還需要各司局。各廠礦密切配合，全力消化吸收這批技術資料，加快培養本土技術人才，想盡一切辦法，把停擺的專案重新拉回正軌，絕不能讓國家的工業建設就此停滯。”
會議散場後，幾位資歷深厚的老處長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詢問後續工作方案。老劉處長走到林振華身邊，語氣滿是感慨：“林部長，當初你讓我秘密安排影印資料，再三叮囑不留紙面指令。全程低調推進，我心裡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出半點差錯，你更是要扛下天大的責任。現在看來，你的決斷，救了整個冶金系統，跟著你幹，我們心裡踏實！”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林振華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堅定，“是國家的需要，是大家的付出。老劉，接下來的資料消化。技術人才培訓，任務艱鉅，還要你多費心。多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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