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送審第一百一十九章 送審
五月的莫斯科，漫長的寒冬總算褪去了最後一絲凜冽，春天真的來了。
街邊的白樺樹褪去枯褐，枝椏間抽出一簇簇嫩得發亮的新芽，風一吹便輕輕晃動，像是怯生生探看世界的孩童。
林越將兩部厚厚的手稿疊好，仔細裝進牛皮紙袋裡，指尖撫過紙袋粗糙的表面，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稿紙的分量，每一頁都寫滿了工整的字跡，頁邊空白處佈滿了反覆修改。塗抹又重新謄寫的痕跡，墨點深淺不一，藏著他無數個挑燈夜讀的夜晚。他捧著紙袋，指尖微微收緊，盯著封面上自己手寫的書名，沉默佇立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忐忑，推開宿舍木門，朝著使館辦公樓陳參贊的辦公室走去。
陳參贊正伏案批閱檔案，眉頭微蹙，指尖握著鋼筆，正逐字逐句審閱檔案，神情專注而嚴謹。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林越，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木椅：“小林來了，坐。看你手裡捧著東西，是有正事要談？”
林越依言坐下，雙手捧著牛皮紙袋，輕輕放在辦公桌中央，語氣裡帶著難掩的鄭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陳參贊，之前我跟您提過一嘴，利用業餘時間寫了兩本研究類的書稿，現在初稿總算完成了，想請您幫忙把把關，提點修改意見。”
陳參贊聞言，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閃過幾分明顯的意外。他伸手抽出紙袋裡的手稿，映入眼簾的便是《強國夢之沙俄崛起》《強國夢之蘇聯崛起》兩個清晰的書名，字跡遒勁工整，透著一股認真勁兒。他隨手翻了幾頁，只見內容條理分明，引用的史料。資料都在頁尾標註了詳細出處，行文邏輯清晰，遠比他預想的業餘習作要專業。嚴謹得多。
“還真踏踏實實寫完了？不錯，比我預想的要好太多。”陳參贊讚許地點點頭，將手稿整理好，“我抽空仔細看看，過兩天你再過來，我給你答覆。”
“麻煩您了，參贊。”林越站起身，微微躬身致意，沒有過多逗留，輕手輕腳退出了辦公室。
接下來的幾天，林越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他對書稿的史料詳實度。分析邏輯性有信心，可涉及沙俄。蘇聯的歷史與體制分析，很多話題敏感，政治分寸的拿捏，他始終心裡沒底。書中對沙俄農奴制腐朽落後的批判，對蘇聯產業結構失衡。發展弊端的客觀分析，即便措辭已經反覆斟酌。儘量中立，可使館作為駐外機構，對這類內容的態度究竟如何，他完全沒有把握。這份忐忑，讓他平日裡沉穩的性子，也多了幾分焦躁。
三天後的傍晚，夕陽透過辦公樓的窗欞，灑下一片暖黃，林越接到了陳參贊的通知，讓他去辦公室一趟。
他推門進去，便見那兩部手稿平攤在桌上，頁碼被細心折好，旁邊放著一個搪瓷茶杯，裡面的茶水早已涼透，杯壁上凝著一層水漬，顯然陳參贊這幾天一有空就捧著書稿研讀，耗費了不少心血。陳參贊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抵著太陽穴，神情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嚴肅，不見之前的溫和笑意。
“坐吧。”陳參贊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
林越依言坐下，雙手不自覺地放在膝蓋上，手心微微沁出薄汗，指尖微微蜷縮，靜靜等著對方開口。
陳參贊目光溫和卻沉穩，看著林越，“書寫得很好，遠超我的預期。史料蒐集詳實，分析有深度。有見地，觀點客觀中立，沒有空喊口號，也沒有偏激言論。沙俄那本，對農奴制的批判有理有據，把封建體制的弊端剖析得很透徹；蘇聯那本，既客觀梳理了其工業化建設的偉大成就，也理性指出了發展中的問題，整體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林越懸著的心稍稍放下，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可他沒有插話，只是垂眸靜聽，知道陳參贊必然還有下文。
“不過——”果不其然，陳參贊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有幾處措辭，你回去還要好好斟酌修改，畢竟是要上報的內容，務必嚴謹穩妥。比如這裡，你分析斯大林時期工業化模式時，用了‘以犧牲農業為代價’的表述，雖說客觀事實如此，但對外表述過於直白尖銳，改成‘農業發展相對滯後，為工業化推進做出了相應支撐’，會更穩妥周全。還有這裡，談及集體農莊存在的問題，你寫‘農民生產積極性受到嚴重挫傷’，這個判斷沒問題，但前面要加上一句‘在當時特定的歷史條件與時代侷限下’，這樣表述更辯證，也更符合歷史研究的嚴謹性。”
說著，陳參贊翻開手稿，拿著鋼筆，一處一處耐心地指給林越看，語氣裡沒有半分批評，更像是一位前輩，細心幫後輩打磨一件傾注心血的作品，字字句句都透著考量與呵護。林越連忙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握著筆快速記錄，筆尖在紙頁上沙沙作響，心裡對眼前這位嚴謹又溫和的老領導，湧起滿滿的感激與敬重。
“政治上的分寸，你大體上把握住了，這一點很難得。”陳參贊合上手稿，看著林越，眼神里帶著肯定，“書中沒有任何攻擊蘇聯體制的言論，也沒有刻意借古諷今。影射現實，就是立足史料，客觀分析。總結歷史經驗教訓，這個研究方向完全正確。”
頓了片刻，他放下鋼筆，抬眼直視林越，直截了當地問：“這兩本書，你寫完之後，心裡是怎麼打算的？”
林越指尖微微一頓，斟酌著措辭，語氣誠懇：“參贊，我想先請您把關，若是內容沒有原則性問題，麻煩您幫忙上報使館黨委審閱，聽聽組織的意見。如果組織覺得這兩本書還有些許參考價值，我希望能有機會送回國內，主要是想把自己在莫斯科的實地觀察。研究思考整理出來，希望能給國內的政策決策。學術研究提供一點點微薄的參考，如果能正式出版就更好了。
陳參贊瞭然地點點頭。
“行，這事我心裡有數了。”陳參贊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桌上的手稿，“我先把書稿拿去跟劉大使彙報，再安排使館裡從事調研研究的幾位同志一起審讀，聽聽大家的專業意見。若是大家都認可書稿的價值，就以使館的名義，正式報送國內相關部門。”
“太感謝您了，參贊。”林越連忙起身，語氣裡滿是感激。
“先別急著謝。”陳參贊擺了擺手，神情重新變得嚴肅，“組織審查是極其嚴肅的事，能不能順利過關，最終還要看集體研究的意見。你先回去安心做好本職工作，不要分心，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接下來的日子，林越的兩部手稿，開始在使館調研部門的小圈子裡傳閱。
陳參贊特意將書稿影印了幾份，分給使館幾位黨委同志審讀。這些同志紮根莫斯科多年，常年深耕一線調研，對蘇聯的國情。體制。社會現狀有著極為深入的瞭解，看問題的眼光遠比林越更老道。更毒辣。
陸續的，各方反饋都傳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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