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霹靂第一百五十五章霹靂
一九六九年盛夏的巴黎，依舊溫柔明媚。
黃大使歷經波折返回法國主持工作後，使館工作漸漸恢復正軌。林越依舊恪守崗位，日復一日處理外交檔案。參與會務。在動盪的年代裡，這份安穩的駐外工作，是旁人難求的庇護。
他始終保持每月一封家書的習慣，字字報平安。句句問冷暖。
十月，林振華的老領導被疏散至江西，賢同志也去了江西。失去支援的林振華即將面臨狂風暴雨。
秋風掃過北平城的時候，一場席捲林家的風暴驟然降臨。寒意穿透衚衕磚牆。廠區廠房與機關大院。而遠在巴黎的林越此時卻一無所知..
北平某地，在一個被改造成了簡易隔離審查室的倉庫，昏暗閉塞，不見天日。林振華被關押在最裡間的小屋，整整十一日。
窗戶被報紙糊得密不透風，隔絕了天光，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訊息。他每日的生活只剩三件事：寫檢討材料。接受輪番訓話。無休止自我反省。調查組勒令他從頭交代履歷，從進入婁氏軋鋼廠，到一九三七年加入組織。到公私合營任職。調入部委晉升，一樁樁。一遍遍反覆謄寫。
六遍交代材料遞交上去，次次被駁回，理由永遠是“認識不深刻。態度不端正”。
林振華背靠冰涼的牆壁，閉目靜坐，滿心都是牽掛。他惦記著身體孱弱的妻子王秀英，擔憂無人照拂的小兒子林建設，牽掛遠駐海外的長子林越，也放不下建軍。建國。紅。
看守人員推門而入，語氣冰冷勒令他重寫第七遍交代材料，重點深挖與資本家婁半城的關聯。
林振華嗓音嘶啞，滿心疲憊：“該交代的，我已經寫了六遍。公私合營是國家政策，我只是執行公務。”
“那就繼續寫，寫到徹底認罪為止。”
鐵門重重合上，隔絕了最後一絲聲響。林振華望著白紙黑字，筆尖顫抖。他想起公私合營之際，婁半城站在庭院石榴樹下，望著畢生心血的廠房滿眼不捨。當年他勸婁半城率先參加公私合營，還成為典範，如今過往功績盡數被推翻，成了“勾結資本家”的罪證。
萬般困頓之際，他想起長子林越曾說過的話：守住本分與底線，風暴終會散去。
一念支撐，他咬緊牙關，落筆直書，在無盡的打壓裡，死死守住自己的清白與風骨。
北平城內的風雨，不止席捲部委大院。
道交口街道辦的露天台子上，一場大會草草開場。上百居民。幹部圍站四周，人聲嘈雜，戾氣橫生。王秀英被推站在高臺中央，頭髮散亂，沾滿灰塵，嶄新的深藍色棉襖被潑滿墨漬，胸前掛著硬紙板。
帶頭人厲數她的各項罪名。
半生要強。正直熱忱的王秀英，紮根街道工作近二十年，調解鄰里糾紛。幫扶困難家庭。為街坊奔走解難，從未有過半分私心。此刻面對無端構陷與當眾羞辱，她脊背挺直。目光堅定，始終沉默不語。
人群中起鬨聲四起，幾個年輕人衝上高臺，意欲強行按頭羞辱。動手打罵。
危急時刻，年過半百的易師嬸快步衝出人群，擋在王秀英身前，高聲護住了她：“批評講理可以，不許動手！王主任在這條街守了二十年，誰家沒受過她的恩惠？你們摸著良心問問！”
話音落下，前街孫大嫂。後巷趙師傅。三大媽一眾受過王秀英幫扶的街坊紛紛上前，默默圍在高臺之下，用身體護住了孤立無援的她。
有人感念她幫忙落戶，有人銘記她奔走申領的救濟糧，樸素的人心，抵過了狂熱的風潮。
人群后方的賈張氏默然佇立，終究沒有跟風起鬨，只是悵然轉身離去。一場聲勢浩大的大會，在街坊們的無聲庇護下草草收場。
王秀英被人攙扶下臺，手腳發抖，渾身冰涼，卻自始至終未曾落下一滴淚。
可風雨並未停歇。次日，一紙通知下達，她被下放五七幹校學習，即刻啟程。
同一座城裡，紅星軋鋼廠的林建國，同樣深陷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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