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冰面炸裂。坦克猛地一頓，左側履帶崩斷，負重輪歪斜，車身傾斜著癱在冰面上，像一頭被擊中了腿的巨獸，動彈不得。黑煙從車體裡冒出來，有蘇軍士兵從艙口爬出來，慌忙向後逃跑。
“擊中了！擊中了！”工兵班長激動地喊。
建軍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膛。他趴在那，看著那輛癱在冰面上的坦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是個寶。T-62，對方的新式裝備，如果能把坦克拖回來，它的裝甲。火炮。夜視儀，都是寶貝，都是技術情報，都是將來反制的手段。
“連長，怎麼辦？”
建軍死死盯著那輛坦克。敵人不會輕易放棄，肯定會想辦法炸燬或拖走。必須搶在他們前面。
他咬了咬牙。“二排掩護！一排跟我上！”
不等命令下達完，他就翻身跳出戰壕，貓著腰衝了出去。身後，幾個戰士跟著他。子彈嗖嗖從耳邊飛過，冰面上被擊中的地方濺起碎冰。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建軍趴在冰面上爬了一段，連滾帶翻，靠近坦克。
癱在冰面上的T-62像一頭死去的鋼鐵怪獸，炮塔歪著，艙蓋開啟。建軍翻上車體，拉開艙蓋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機油味撲面而來。裡面沒有人了，逃走了。
“快，看看還能不能動！”
戰士爬進去檢查發動機，儀表盤碎了一地，操縱桿卡死，左側傳動完全損壞。建軍從坦克上跳下來，環顧四周。冰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冰和雪，光禿禿的。怎麼拖？靠人力，那是不可能的。十幾個人推著走，也推不動。
“連長，拖不動！”有人在喊。
敵人見我方想要拖走坦克，想要搶回或者摧毀，但在我方炮火的掩護下，沒能在靠近。
炮彈在附近炸開，他趴下，冰渣子打在鋼盔上，叮叮噹噹地響。他抬頭看天。天快黑了。只要天黑，敵人就不好瞄準。他用那點時間拚命想辦法。
“綁繩子！”他吼道，然後快步跑回陣地，拖出幾捆粗麻繩和鋼絲繩。幾個戰士跑過來，有的拴履帶，有的繞炮塔。敵人的機槍掃過來，子彈打在坦克裝甲上，濺起火星。
建軍的臉被凍裂了，耳朵上也長了凍瘡，嘴唇乾裂出血。他咬著牙，手上的動作不停。
“一。二。三——拉！”
幾十個戰士喊號子，冰面上的人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手臂上的繩子繃得像鐵棍。有人滑倒了，立刻爬起來，抓穩繩子繼續拉。坦克微微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再拉！用力！”
坦克緩慢地移動了一點點。每動一下，都像是從冰面裡往外拔一顆釘子。敵方的炮彈越落越近，炸開的冰碴子濺到人臉上，生疼。
沒有人在意。所有人都在拉那根繩子。
終於，坦克被拖離了原來的位置。後續部隊趕到，用牽引車把坦克拖往我方縱深。
建軍坐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氣。手上被繩子磨得皮開肉綻。他低頭看了看，咧嘴笑了，笑得很乾，嗓子像有沙子。
545號T-62坦克，後來被運回北平，現在還在軍事博物館裡陳列著。外部的油漆已經斑駁了，履帶也沒了，炮管上掛著一塊說明牌，上面寫著“珍寶島自衛反擊戰繳獲”。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會停下來看一眼。他們看著鐵殼子，不會知道為了一輛報廢的坦克，有多少人在冰面上把命拴在繩上，一寸一寸地往回拽。
3月17日，戰鬥基本結束。珍寶島安安靜靜地臥在冰面中央，紅旗插在島的最高處，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歸建後，部隊召開總結大會。首長唸了長長一串立功受獎的名單，建軍的名字在最前面。
“林建軍同志，在珍寶島自衛反擊戰中，身先士卒，英勇頑強，指揮果斷，帶隊成功繳獲蘇軍新式T-62坦克一輛，為國防建設做出了重要貢獻。經上級批准，授予二等功，由正連職提為副營職。”
建軍站起來，敬了一個禮。他臉上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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