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跟著念：“人。”
祁同偉坐在最前面，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桌上，念得最大聲，小臉繃得緊緊的。
建設沒有教材。他把從北平帶來的書翻了又翻，又翻出筆記本，自己編。晚上，他坐在煤油燈下，把第二天要教的內容寫在紙上，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算術題。生字詞。小故事，他能想到的都寫進去。知青點的幾個人也幫忙，老楊教唱歌，小陳教語文，大家輪流上課。
學堂沒有名字。村裡人叫它“學堂”，孩子們叫它“學校”。建設也不在意叫什麼，只要能上課就行。
祁同偉是學堂裡最小的學生。他記憶力驚人。建設在黑板上寫的字，他看兩遍就能記住；教的算術題，別的孩子還在掰手指，他已經說出了答案。
“同偉，你是不是偷看答案了？”一個十來歲的男孩不服氣地說。
“我沒有！”祁同偉理直氣壯地挺起小胸脯，“我就是算出來的！”
建設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三月底，巴黎。
梧桐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塞納河上的風吹在臉上已經不冷了。林越從使館回來，手裡拿著一摞信。最上面那封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寫的，但落款是“林建設”。
林越快步走到書桌前坐下，拆開信封。信紙很薄，幾頁紙，字跡工整，比從前穩了許多。
“大哥：
見字如面。
我到祁家村已經好幾個月了。這裡很窮，村民都窮，周圍很多山。剛來的時候很不習慣，現在慢慢好了。祁村長對我們很好，除夕把我們所有知青都叫到他家吃年夜飯，燉了雞，還喝了米酒。
大哥，我現在是村裡學堂的校長了。祁村長辦的，讓村裡的孩子們讀書識字。我們知青點的幾個知青都來當老師，祁村長讓我牽頭負責。教室是倉庫改的，黑板是木板刷了鍋底灰。沒有書桌，村民就用木板臨時做，學生有二十幾個，最小的叫祁同偉，才三歲多，聰明得很，學什麼都快，一教就會。大哥，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三歲的孩子，這麼聰明，感覺在北平也很少見到這麼聰明的孩子。
我們輪流給孩子們上課，其他時間還有去上工，雖然很辛苦，但覺得更加充實，更加有意義。我把自己學的東西教給孩子們，自己也學了不少。
大嫂和侄子們的照片我收到了。維楨。維遙。維棟都長大了，真好。大哥，你在外面一定要保重。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建設
一九七〇年三月十日”
林越把信看了兩遍。建設當校長了，十七歲的弟弟，在漢東的窮山溝裡當校長。他想起小時候建設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捧著書看，如今他站在講臺上，教村裡的孩子認字。林越的眼眶有些熱。
他又拆開建軍的信。建軍說鄭敏懷孕了。
建國的信說，他和建紅都挺好。建紅在醫院還好，工作忙但安穩。建國自己正常上班。
林越把信收好，鎖進抽屜裡。
晚上，沈潔把孩子哄睡了，坐到林越旁邊。林越把信的內容告訴了她。沈潔聽到建設當校長的事，眼眶有些紅。“建設從小就愛看書，他當老師，應該教得好。”林越點了點頭。
“鄭敏懷孕了，建軍要當爸爸了。”林越說。沈潔笑了笑。“家裡總算有件喜事。”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清清冷冷的。
“小潔。”林越叫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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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七十五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