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南風
一九八三年底，明城。
林越立在國貿大廈頂層的護欄邊，勁風從四面八方灌來，掀起他深色中山裝的下襬，獵獵作響。護欄尚未完全完工，邊角還帶著水泥澆築後的粗糲質感，一如這座野蠻生長的年輕城市。
憑欄遠眺，整座明城鋪展在眼底。新拓的明南大道筆直寬闊，柏油路面烏黑平整，縱橫交錯的路網撕開昔日荒灘的桎梏；連片的工業區廠房整齊排布，銀灰色的屋頂在秋日暖陽下連成一片，無聲吞吐著全國各地湧來的務工者；遠處的明湖新區，成片住宅樓層層疊疊。拔地而起，像雨後破土的青筍，日日新生。節節向上。
“林省長，咱們國貿大廈主體工程，上個月底已經順利全面封頂。”
身旁的明城市委書記李森，語氣裡藏不住由衷的振奮。他抬手望向高聳的樓宇，繼續彙報：“從破土動工到主體封頂，前後不到兩年。施工最緊的時候，我們創下了四天一層主體的進度紀錄，這在全省建築史上，是頭一份。”
四天一層樓。
放在內地任何一座城市，都是足以傳頌的建設奇蹟。但在日夜競速。以效率為命的特區，這只是拼出來的常態。
林越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沉落在遠方錯落的城廓，聲音沉穩淡然：“奇蹟是逼出來的，常態是幹出來的。特區的意義，就是打破舊規矩。跑出新速度。別處做不到的，我們要做到；別人不敢試的，我們先試出來。”
話音落，他微微側首，目光澄澈銳利：“年底收官在即，把今年的總賬。細賬，跟我說一說。”
李森立刻翻開手中泛黃的牛皮筆記本，字跡密密麻麻，記錄著特區一整年的攻堅成果，每一組數字都沉甸甸來之不易。
“截至八三年年底，全市累計簽訂外商投資協議三千餘項，固定資產基建投資完成二十五億多。城區常住人口從四年前的三萬原住民，激增到三十五萬，十萬建設者紮根明城。落地安家。”
他頓了頓，報出一個最具里程碑意義的突破，語氣格外鄭重：“還有一件關鍵事，今年我們正式落地土地有償使用費徵收制度。打破了幾十年土地無償劃撥的舊體制，僅此一項，年度入賬就超一千萬元。”
“一千多萬。”
林越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靜，卻暗藏波瀾。
彼時全國土地均為國家無償劃撥，沒有地價。沒有收益。沒有流通，土地資源始終處於沉睡狀態。明城這千萬收入，數額看似不及鉅額基建投入，卻是撕開舊體制缺口的關鍵一步，是市場經濟落地特區最鮮明的印記。
李森連忙補充道：“是。這筆錢不算鉅款，但象徵意義極大。從上到下爭議不小，有人說我們搞土地買賣。背離體制，也有人觀望質疑。但事實擺在眼前，有償用地盤活了資源，也為城市建設攢下了活水。”
林越緩緩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全城。
眼底飛馳的建設速度。激增的人口。落地的外資。破冰的制度，從來不是冰冷的數字。這每一寸新生的土地。每一棟崛起的樓宇，都是無數人頂著爭議。頂住壓力。日夜拼搏拼來的。
這是一場無人引路。無前例可循的探索，是整個國家在時代路口，小心翼翼又義無反顧的突圍。
“國貿四十八層，一百五十米，如今穩穩的全省第一高樓。”李森望著大廈主體，語氣帶著自豪，“現在外商來特區考察，第一站必來這裡。這棟樓，就是明城的臉面，是特區對外開放的第一張名片。”
林越微微搖頭，目光清醒而長遠：“臉面是給外人看的，根基是留給老百姓的。”
“高樓再氣派。名聲再響亮，都不算真正立住腳。”他字字清晰，擲地有聲，“路網貫通。水電齊全。學校落地。醫院建成。百姓安居，普通人能在這裡賺到錢。安上家。過上好日子，特區才算真正站穩腳跟。不負初心。”
李森心頭一振，連連頷首：“您說得對。眼下各項配套都在全速推進。番明高速徵地拆遷。路基鋪設已全線鋪開；明湖新區的中小學。綜合醫院同步施工，水電氣管網跟著城區擴建，全面延伸覆蓋。”
“很好。”
秋風拂過肩頭，林越望著腳下熱氣騰騰的新城，輕聲道：“讓所有埋頭幹事的人記住一九八三。記住這座城市的蛻變，記住所有不懼爭議。默默耕耘的堅守。路是闖出來的，時代是幹出來的。”
一九八四年一月，北平。
隆冬臘月，寒意凜冽，京城草木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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