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外交學院宿舍。
林維遙靜靜坐著，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邊緣。
這是黃戰三天前從漢西寄來的信，薄薄兩頁紙，字跡沉穩，字句裡卻藏著難以掩飾的忐忑。他在信中說，赴NBA夏季訓練營的試訓申請已然遞交省體委，只是事情的走向遠比預想複雜。
體制內意見截然兩極，支援與反對的聲音各執一詞，僵持不下。
信的末尾，他寫得懇切又坦蕩：前路未知，成敗難料，但由衷謝謝你，始終願意相信我。
林維遙緩緩將信紙對摺，規整放進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輕輕釦上。
她身在平靜的北平校園，卻能清晰感知到千里之外的波瀾。這從來不是黃戰一個人的遠行抉擇，這一紙薄薄的申請，早已牽扯進整個體育體制，成了一場無人預判的試探。
同一時節，千里之外的漢西省，省體委的會議室氣氛凝滯了整整一個下午。
陽光穿過百葉窗，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落在一張張嚴肅緊繃的面孔上。黃戰的申請遞交已滿一週，按照既定流程，省體委研討統一意見後，便可上報國家體委。可誰也沒想到，這第一步，便卡住了所有人。
會議室裡的爭論此起彼伏，從未停歇。
一位資歷深厚的老幹部眉頭緊鎖，語氣帶著歷經風波的審慎與凝重：“我堅決不贊同。大家別忘了三年前的那胡出走事件！當年運動員擅自滯留海外，直接導致中美體育全面停擺，整整一年的交流工作全部中斷，代價還不夠慘痛嗎？”
他抬眼掃過眾人，字字鄭重：“黃戰是什麼身份？國家隊男籃主力中鋒，84年洛杉磯奧運會的參賽隊員，是咱們重點培養的骨幹力量。這個口子一旦貿然開啟，往後國家隊運動員紛紛申請外出，隊伍紀律怎麼管？體制規矩守不守？”
話音落下，場內一片低啞的沉默。
片刻後，年輕一些的體委幹部忍不住出聲反駁，語氣帶著新時代的開明與銳氣：“老領導，兩件事性質天差地別，不能一概而論！那胡是擅自離隊。不辭而別，屬於違規出逃；黃戰是依規逐級提交書面申請，初衷純粹是出國試訓取經，提升技術後迴歸國家隊報效體制，程式正當。初心坦蕩。”
“初衷是這麼說，人心隔肚皮！”老幹部冷冷反駁，“人一旦踏出國門，脫離國內管控，海外環境複雜多變，到時候是留是歸，誰能打包票？萬一重蹈覆轍，誰來擔這個政治責任？”
僵持的氛圍再度蔓延。又一位中層幹部緩緩開口，打破僵局，語氣平和卻立場鮮明：“我們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因噎廢食困住所有年輕人的腳步。”
“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搞改革開放，經濟先行。各行各業都在破冰突圍，體育固步自封？運動員走出國門對標國際頂尖水平，本就是咱們體育發展。衝出亞洲的必經之路，一次正常的試訓交流，談不上動搖大局。”
新舊觀念激烈碰撞，一場會議反反覆覆，始終沒有定論。
全程沉默旁聽。執筆記錄的省體委主任，抬手輕輕叩了叩桌面，終止了無休止的爭論。
“各方觀點我都記下了。”他神色沉穩，思慮周全，“此事爭議過大，超出省級決策許可權，不做片面定論。按照流程，整理全部正反意見，連同申請材料一併上報國家體委，交由上級研判決策。”
有人追問：“省裡需要明確報備態度嗎？”
主任沉吟片刻，給出了最穩妥。最貼合當下時代的答覆：“省級態度，尊重運動員個人申請意願，如實上報全部爭議意見，供國家體委參考研討。”
此話一齣，在場眾人皆心領神會，再無爭執。
四月中旬，一份裝訂規整。厚厚一沓的彙報材料，從漢西省體委正式送往國家體委。
隨材料附上的說明函措辭嚴謹客觀：我省男籃主力中鋒黃戰，系國家隊在冊運動員，曾隨隊參加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取得男籃第十名成績。現該運動員收到美國NBA球隊夏季訓練營試訓邀約，自願提交出國交流試訓申請。我省內部對此事爭議較大。意見未能統一，特此呈報上級單位研究決策。
一紙材料進京，一場跨越層級的爭論，隨即在國家體委的會議室再度上演。
老一輩體育管理者秉持穩妥守成的原則，顧慮重重：“黃戰是國內頂尖的好苗子，天賦難得，但年紀尚輕。根基未穩。依我看，不如留在國內再打磨三五年，夯實基礎。多拿亞洲賽事榮譽，待到心智。技術完全成熟，再走出國門也不遲。”
“恰恰是年輕，才最該走出去！”中青年幹部當即反駁，語氣懇切，“去年洛杉磯奧運會，我們親眼看見了國際籃球的差距。我們與美國隊的那場比賽，對方勝我們幾十分，這是多麼大的差距。球探能在奧運賽場看中黃戰，足以證明他的天賦實力。我們常年喊著衝出亞洲。走向世界，如今年輕人有了接軌國際的機會，反倒畏手畏腳。層層設限，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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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二百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