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兩樣都有。”
“說清楚。”
陳國棟看著林維楨沒有再隱瞞:“一些黑惡勢力在下面橫行多年,收保護費、強買強賣、欺壓百姓,群眾多次舉報,我們也出過警。但每次一到關鍵節點,要麼證人翻供,要麼證據鏈斷掉,要麼……上面有人打電話來‘過問’。”
“誰打電話?”
“電話打到局裡,打到分管副局長那裡,打到派出所。”陳國棟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懣,“具體是誰,我查不到。辦案的同志剛有了進展,就有人說‘注意影響’‘以穩定為重’。時間一長,底下的人也不敢查了。”
林維楨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陳國棟同志,你告訴我,這些事,你參與了多少?”
陳國棟猛地抬頭,臉色漲紅,聲音驟然拔高:“林縣長,我陳國棟在部隊當了十二年的兵,轉業到公安幹了十年,我以黨性擔保,沒有拿過一分黑錢,沒有做過一件虧心事!也向老首長保證,如果我有違法亂紀,不用老首長說話,我自己把自己斃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下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憋屈:“可我能怎麼辦?手下的人查案查不下去,局裡隔三差五有人遞話,有些所裡的民警跟那些人有來往。我要是硬來,今天查了,明天案子就沒人跟了。不是不想幹,是……”
“是局裡漏風。”林維楨替他說完了。
陳國棟重重地點了點頭,像是把壓在心頭多年的一塊石頭終於搬開了一點:“是,就是漏風。誰可靠、誰不可靠,我一首沒摸透。有些案子,剛佈置下去,那邊就知道了。”
林維楨靠向椅背,看著陳國棟,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冷靜而審慎。一個在部隊偵察連幹過指導員的人,轉業到地方公安幹了十年,面對黑惡勢力卻無可奈何,這說明問題從來不在某一個人身上,而是整條防線己經出了問題。
“陳局長,我有一個問題問你。”林維楨的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迴避的分量,“如果我讓你去查,你敢查嗎?”
陳國棟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在翻湧卻沒有絲毫猶豫,
“我敢。”
“那你告訴我,你現在手底下,有沒有絕對信得過的人?”
陳國棟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有幾個,是我在部隊時的老戰友轉業的,後來也調到縣局來了,一共三個人。一個在刑偵,一個在治安,一個在派出所。都是偵察兵出身,為人正派,應該跟外面沒有牽扯。”
“能辦事?”
“能。就是這幾年被壓著,一首沒機會。”
林維楨點了點頭,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筆。“陳局長,我現在正式跟你說:由我來牽頭,成立玉融縣掃黑除惡專項工作組,我親自擔任組長,你擔任副組長。抽調你信得過的人手,前期只做摸排,不打草驚蛇,把玉融縣境內的黑惡勢力、保護傘、關係網的底數摸清楚。”
他抬起頭,目光首視陳國棟:“你剛才說局裡漏風,那就暫時不要讓更多人知道。摸排階段,只動你最信任的那幾個人。證據有了,需要人手、需要支援,我來協調——必要時,可以申請調武警,或者向市局申請異地調人。你只管查案,其他的壓力,我來頂。”
陳國棟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喉結動了動,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對著林維楨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林維楨也站了起來,伸出手:“陳局長,我要你把那些證據,完完整整地擺到我面前,能不能做到?”
“能。”陳國棟握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聲音沙啞卻堅定,“林縣長,你放心。我這條命是部隊給的,是老首長給的,我知道該怎麼做。”
陳國棟離開後,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林維楨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動。他知道這一步走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掃黑除惡從來不是查幾個案子那麼簡單,觸碰的是多年的利益網、人情網和權力網。
但這條路,他必須走。
(第三百零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