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青禾醒的時候,江池已經不在床上了。
窗戶外面傳來說話聲,是周宇在院子裡跟誰交代事情,宋青禾翻了個身,胳膊搭在江池睡過的枕頭上,緩了好一會才起身。
她套上衣服下樓,廚房裡張娟正往桌上端稀飯和饅頭,江池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從南方帶回來的那摞檔案,手裡捏著半塊饅頭也顧不上咬。
「吃完飯再看。」宋青禾拉開椅子坐下,把筷子塞進他手裡。
江池把檔案往旁邊推了推,咬了口饅頭,嚼了兩下抬頭看她:「今天開個全員會吧?」
「好。」宋青禾舀了勺稀飯吹了吹,「東西都整理好了?」
「好了。」
八點半,周宇把車間裡的人都喊到了院子裡,就連張娟解了圍裙從廚房出來,在最後排找了個位置。
宋青禾站在車間門口的石臺上,江池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那個從南方揹回來的帆布包。
「這趟去南方,跑了十五天。」宋青禾開口,聲音不大,院子裡的人都聽得清楚,「看了不少東西,今天跟大家說說。」
她把在展會上看見的情況簡單講了一遍,說到那邊的工廠裝置。技術更新速度的時候,底下的人臉色都不太對了。
李大牛憋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孫小剛,壓低聲音說:「南方那邊這麼厲害?咱們這小破廠能跟人家比?」
孫小剛沒吭聲,嘴唇抿成一條線。
宋青禾把底下的反應看在眼裡,偏頭看了江池一眼。
江池彎腰拉開帆布包的拉鍊,從裡頭掏出幾個用棉布包好的零件,一件件擺在石臺上,一個高壓共軌管的樣品,一套進口液壓閥芯,一個從展會上買回來的精密導軌滑塊,還有那臺小收音機。
「這些是南方展會上能買到的最好的配件。」江池拿起那根高壓共軌管,手指點在管身的介面處,「精度標準跟咱們省局那批曼恩重卡用的是一樣的,公差控制在三絲以內。」
他把管子遞給老孫頭,老孫頭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拿手指肚摸了摸介面內壁,抬頭的時候眼睛裡帶著驚訝:「這做工……確實細。」
江池又從工具包裡抽出自己的千分尺,把導軌滑塊卡在尺口上量了一下,數字亮出來給周圍幾個人看。
「南方最好的導軌,直線度公差兩絲。」他把千分尺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小東西,是他在火車上閒著沒事手工打磨的一個小軸套,遞到老孫頭手裡,「這是我上個月手工磨的,老孫你量量。」
老孫頭接過去卡在千分尺上,眯著眼看了半天。
「多少?」趙鐵柱湊過來。
老孫頭把千分尺舉起來,數字清清楚楚,公差一絲五。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錢多第一個反應過來,蹭地從臺階上站起來:「師父手工磨的比南方機器做的還準?」
江池把軸套收回去,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們靠裝置精度,咱們靠手和眼,裝置精度到兩絲就卡住了,人的手能磨到一絲五,還能往更細了磨。」
老孫頭把柺杖往地上頓了一下,聲音發顫:「我在工廠幹了大半輩子,沒見過手工能磨到這個公差的。」
趙鐵柱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緊張沒了,換成咧嘴笑:「那就是說,咱們廠的技術不比南方差?」
「不是不比南方差。」江池把石臺上的零件一樣一樣收回包裡,「是他們的機器做不到的,咱們的手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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