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村落,其實只剩下一片廢墟。土坯牆倒了大半,幾段齊腰高的殘垣孤零零戳在那裡,牆頭長滿枯草。燒焦的房梁橫七豎八地塌在地上,被雨水泡得發黑發軟。整個村子看不見一間完整的屋子,連門框都沒有留下。
唯獨一口石井還立在村子正中。井臺上放著半隻粗陶碗,碗底積了一汪雨水,乾乾淨淨,映著天光。
空氣中的焦糊味更濃了。三年前那場火留下的氣息,像是滲進了泥土。斷木和碎石深處,經年不散。
兩隻烏鴉蹲在一段斷牆上,歪著腦袋看馬車駛近。其中一隻嘎地叫了一聲,撲稜兩下翅膀,卻沒有飛走,只換了個方向,繼續盯著車上的人。
黃蓉駕著馬車慢慢駛進村子。
馬車剛過第一段斷牆,黃蓉手背一繃,韁繩被她勒得骨節發響。
“有人。”她幾乎是咬著字說出來的。
寧遠目光微凝。
他沒有問在哪。他已經聽到了。
馬蹄聲。很多馬蹄聲。
從斷牆後面,從倒塌的屋架後面,從村子兩側的枯草叢裡,十二匹馬幾乎同時衝了出來。
蒙古遊騎。
十二人一隊,裝備精良,皮甲。彎刀。長槍,馬背上還掛著角弓和箭壺。
為首的是一個絡腮鬍壯漢,滿臉橫肉,脖子上戴著一串不知什麼骨頭磨成的項鍊,在顛簸的馬背上嘩啦作響。他一勒馬,胯下那匹雜色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蹄子刨了刨地面,顯得十分煩躁。
十二騎從三面合圍上來,把馬車堵在兩段斷牆之間。
絡腮鬍勒住馬,目光先掃過車廂。普通馬車,沒什麼油水。隨後,他的視線落到了駕車的位置上。
他看到了黃蓉。
那雙眼立刻亮了。他把黃蓉從上到下打量了兩遍,嗓間擠出一聲粗重的吞嚥。腮幫子上的橫肉堆出一個笑來,那笑容讓人胃裡發膩。
“嗬!漢人娘們!”絡腮鬍用蹩腳的漢話喊了一聲,回頭朝身後的弟兄們笑,露出一嘴黃牙,“還是個極品!弟兄們有福了,這次我先上!”
身後的蒙古兵鬨笑起來。
黃蓉臉色沉下去,右手已經摸上腰間的打狗棒。
但她還沒來得及出手,身旁的寧遠已經動了。
他側過身,伸手掀開馬車簾子。
車廂裡,陳圓圓正抱著青青縮在角落,臉色發白,嘴唇緊緊抿著。她聽見了外面蒙古人的話,眼眶裡已經泛起淚意,卻硬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
寧遠看著她。
“圓圓,下車。給幾位軍爺請個安。”他的聲音很輕,也很穩。
陳圓圓愣住了。“你,讓我?”
“下車。”寧遠重複了一遍,聲調沒有變化。“別怕。數到三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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