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接住你
在長大後的某一天裡,李璟禾意識到,曾經,他是有想過要去死的。
當他站在防護欄低矮的廚房窗戶旁,看到底下的地面,看到地面上的樹,車,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一瞬間他在想,如果他跳下去的話,這些人會被嚇壞嗎?
後來還是沒跳下去,因為預想到自己的死狀可能會恐怖且悽慘,給別人帶去終生難以磨滅的陰影,也因為莊植摁門鈴找他,雖然他早已想不起對方是為了什麼事而來。但總之,他沒再往地面上望,當然也沒完成假想中一了百了的縱身一躍。
大醫院裡十分嘈雜,病人和家屬在不同的視窗前排著隊,有的在和醫生護士面紅耳赤地爭論,激動時揚起胳膊作勢要打人。
他走過去,攔住要打人的男子,將對方和護士隔開。
見他生得高大,男人也不敢說什麼,罵罵咧咧地走了。李璟禾確認對方不會再折返回來揍人,來到電梯旁摁下上樓鍵。
打來電話的人告知他,俞筠漣女士跳樓了。
跳下去前,鄰里街坊都在樓下看熱鬧,揣測著緣由,別人是升官發財死老公,俞筠漣的老公死了,對方卻沒因此走上更順的路途。
徐友彬的屍體是在極偏僻的地方被發現的,死前最後一通電話不是打給妻子,而是打給了賭場的大老闆,不知是否想要懇求對方再給他一點時間上的寬限,他會想辦法把那些欠下的賭債都還清的。
人這麼一死,債當然還不清了。死於嚴重的車禍,被大貨車拖行了好一段路,屍體上半部分幾乎被磨沒了,僅剩的半張臉也被碾碎,看不出原本模樣。
俞筠漣被攙扶著進到太平間,看著工作人員揭開蓋屍布。佈下面是面目全非的徐友彬。
她當場腿軟,像爛泥一般形象全無地癱坐在地上,胃裡翻江倒海,耳邊迴響著莊初瑩那時苦口婆心的勸導,讓她再好好想想,別這麼著急和徐友彬在一起,賭過的人是戒不掉的,改不了的,現在安分一陣子,遲早還是要再犯,下場一定不會太好。
忠言逆耳,她當時實在不樂意聽,過了這麼些年,它終究還是應驗。
徐友彬什麼都沒留給她。對方獨自居住的出租屋裡也沒有半點同她結過婚的痕跡,桌上堆積著啤酒罐,還有各類亂七八糟、違揹人性的合約,而不是擺有和她的合照。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可是又好像勢必會變成這樣的。從她開門將徐友彬迎進來起,謬誤就已根種。和徐友彬談戀愛的期間,她不是沒看到被加倍忽略的李璟禾站在房間門口想要和她說些什麼的樣子,但她處在那樣滿溢的甜蜜裡,春風得意,根本懶得理會對方。
想也知道早慧的李璟禾多半是從莊初瑩那聽了什麼話,也想來和她說,媽媽,我覺得你和徐叔叔戀愛,可能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她自己談戀愛,還要管別人怎麼說、怎麼想嗎?
就算李璟禾是她親生的孩子,她也不願為了對方變更選擇。不如說,要是她知道李璟禾身體會這麼差,吃什麼都過敏,花她很多錢,打一開始,她就不會把對方生下來。
可是已經生下來了,沒法塞回到肚子裡。於是看李璟禾就萬分憎惡,是在看一個錯誤的抉擇,一個難以擺脫的拖油瓶,一個阻礙她過上好日子的累贅。
以為這樣的時日會沒有止境,徐友彬卻適時地出現了。她的好日子總算降臨,不用再成天待在家裡,可以和徐友彬出門約會,還有新鮮的花束收,旁人投來的全是羨慕目光。
她再也不用眉頭緊皺地牽著李璟禾站在病房裡,聽醫生講一堆有的沒的,再耗費多筆費用,去治李璟禾那些沒什麼大礙的病症。
就算先前總有莊初瑩和莊植的陪同和幫忙,她也還是感到煩躁。因為但凡李璟禾像莊植那樣健健康康的,她本是不需要為這些破事操心的。
現在好了,有了徐友彬,她就可以甩手不管,只消去附近的公園和商店隨便走一走,等徐友彬帶李璟禾看完病出來,再一塊回家就好。
所以她一度很反感莊初瑩居然說徐友彬抽菸會把李璟禾的身體搞得更差,難不成徐友彬不抽,李璟禾的身體就會變好多少嗎?
何況是人總會有那麼一些癖好,抽幾根菸,礙不著誰的事。徐友彬沒嫌棄她捆著這麼一個拖油瓶,還那麼耐心替她帶李璟禾去醫院做檢查、繳費、拿藥,乃至守著李璟禾打點滴,都不知道勝過多少男人。
是以徐友彬提出那個提議時,她沒怎麼多想就答應,並不覺得把李璟禾一個人留下有多麼不妥。她早就在等一個機會,能將這包袱甩開。不用太擔心,莊初瑩會把這包袱接過去的。
她按照徐友彬所說的寫下那封信,過程中徐友彬搬著她為數不多的行李。匆匆寫完後,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輕快地關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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