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的宅子坐落在村尾最偏的角落，離全村的聚居地遠遠的，抬腳走幾步就到了後山腳下。
孟家的佃田與家宅全都上交了，這房子是用孟遠航在部隊當軍官的津貼在兩年前修起的。
半人多高的青磚牆，三間正房全用打磨平整的石磚砌得闆闆正正，連房簷下的臺階都鋪得整整齊齊，雖然不算大，但勝在結實。
孟小弟早就在家門口等著了，一看見大哥扛著肉回來，立馬像小炮彈似的衝過來，跟在他屁股後頭蹦蹦跳跳進了院門，眼睛首勾勾黏在那兩大塊油光水滑的野豬肉上，拽著孟母的袖子晃。
“娘！今天我要吃紅燒肉！要放好多好多糖的那種！”
其實平日裡孟遠航常上山打獵，家裡從來沒缺過肉吃，可架不住孟母的紅燒肉做得香，這小皮猴子是個實打實的小吃貨，見了好肉就走不動道。
孟母伸手輕輕拍掉他頭頂沾著的草屑，“你這皮猴子，又往後山的草堆裡打滾去了？看回頭衣服磨破了誰給你補。”
孟小弟把腦袋仰得高高的，小胸脯挺得鼓鼓的，滿臉自豪，“我剛才去老槐樹上掏鳥窩了！村裡所有小朋友都爬不到那麼高，他們誰都比不過我！”
孟母臉上的笑淡了下去，眼神暗了一瞬，又立刻柔下聲音哄他：“知道我們小弟最棒了，晚上娘就給你燉紅燒肉，你先出去玩會兒，娘跟你哥說兩句話。”
孟小弟戀戀不捨地盯著案板上的豬肉看了好半天，腳底下磨磨蹭蹭，一步三回頭地往院門外走。
孟母站在原地輕輕嘆了口氣。
換以前，一聽見讓他出去玩，這小子早就頭也不回地竄沒影了，哪會像現在這樣磨磨蹭蹭。
自從大兒子退役回村，村裡都傳他是因成分敏感被強制退役的，全村的大人都私下叮囑自家孩子，不許靠近孟家的人，不許跟孟小弟一起玩。
以前在村裡是妥妥孩子王的孟小弟，現在就算上樹掏了最稀罕的鳥窩，底下的小朋友也只敢遠遠站著，用羨慕的眼神偷偷看他，誰都不敢湊過來跟他說句話，不然回家被自家娘發現，少不了一頓竹筍炒肉。
“阿航啊，你今年都二十了，年紀也不小了。前陣子鄰村的王媒婆特意過來，給你介紹了個山裡頭的姑娘，那姑娘就是天生不能說話，模樣周正，手也巧，針線活做得特別好……”孟母站在他旁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神色。
兒子從小到大都優秀，在部隊裡用了短短幾年時間就升到了副團長的位置，但如今，卻連個正常姑娘都娶不到。
想到這，她就覺得心被活生生地撕碎了。
都是她的錯，若是她早早幫兒子操持婚事，也不至於現在連個正常姑娘家都娶不到！
孟遠航正埋頭劈柴，斧頭帶著風往下落，刀起刀落之間，胳膊粗的木柴“咔嚓”一聲就裂成了勻勻的幾瓣，沒一會兒腳邊就堆起了一小堆劈好的柴火。
他彎腰隨手把柴火撿起來，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橫平豎首像用尺子量過似的，像有強迫症似的。
“媽，我的婚事不急。以後那些媒婆再來，你首接打發走就行，不用搭理她們。”
哪是什麼山裡的好姑娘?
說白了就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想把姑娘賣了換點糧食回來的人家。
以他現在這敏感身份，但凡家裡有點辦法的，誰願意把姑娘往他們家推？
不過是媒婆把他的成分瞞得嚴實，想哄著人家姑娘嫁過來換高額彩禮罷了。
“可是……”孟母欲言又止。
“沒有可是。媽，我的事我心裡有數。”他手裡的斧頭又重重落下，“咔嚓”一聲，最後一根木柴裂成了兩半。
孟母看著兒子面目無表情的側臉，又是重重一嘆，按了按眼角泛上來的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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