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恕懷逛著逛著,只覺得食指大動。便與申屠煬在一家收拾得乾淨整潔的餛飩攤子前坐了下來。殷恕懷點了兩碗皮薄餡大的鮮肉餛飩,申屠煬又去旁邊的攤子上買了兩個肉夾饃。
肥瘦相間的肘子肉切得碎碎的,夾在表皮酥脆內裡暄軟的饃饃裡。一口咬下去,肉香與餅香就融合成了更加讓人饜足的美味。再喝上一口熱氣騰騰的餛飩湯,直接驅散了冬夜的嚴寒。
殷恕懷滿足地瞇了瞇雙眼,詢問包餛飩的老嫗:“……生意怎麼樣?一天能賺多少個銅板?”
“好的時候能賺上三五百文嘞。”老嫗滿足地笑了:“不好的時候也能賺個二三百文。足夠一家幾口子的嚼用了。”
殷恕懷又問:“我看二老年歲也大了,整日操勞會不會覺得乏累?怎麼不叫兒子兒媳過來幫忙呢?”
“兒子兒媳都去織坊和水泥廠打短工嘞。一日的工錢加起來也有好幾百錢了。”正在鐵鍋前下餛飩的老漢聽見了,笑瞇瞇說道:“況且不過做些尋常飯食罷了,這活計這麼輕省,哪裡會覺得累嘞。咱們也就只有在農閒的時候才出來擺幾天的攤子,活動活動筋骨,不想白白在熱炕上躺著罷了。等到了春日,全家十幾口子還要去種地呢。咱們幽州的土地好,種出來的糧食也香。”
老嫗也跟著滿面春風地笑道:“也就是這幾年光景好了,咱們的日子才好過些。家家戶戶都有地種,農閒時節還能去朝廷開設的織坊、煤場、養殖場和水泥廠打零工賺些銀錢。不怕郎君笑話,咱們這些個普通老百姓也就只有一把子力氣,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受累——就怕累都沒處去累。像是前幾年鬧饑荒,草根樹皮都沒得吃,入了冬就只能等死。”
這一番話倒是引起了攤子上其他食客的談性。只見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長嘆了一口氣,一邊端著碗喝湯,一邊感慨道:“大娘這話說得極是。咱們幽州本就苦寒,年年冬天都要死不少人。也就是朝廷遷都薊縣這幾年,日子才好過起來。聖天子叫朝廷開了好些個煤場、織坊,讓咱們能憑藉一把子力氣和一手鮮亮的活計體面體面地活著,後來又從瓊州和西域找來棉花教咱們種植,這才叫大家夥兒過上了冬天有棉衣、有炭火的好日子。”
“是啊!是啊!當今天子聖明仁愛,底下的百姓才有好日子過嘛!”
“何止是棉衣煤炭,聖天子還叫尚方發明了好些農具,咱們種地都比前些年輕鬆了。”
“還有燕王殿下率領咱燕地的兒郎們東征西戰,弄來好些牛羊馬匹,如今咱們種地再也不愁沒有耕牛駑馬了。”
“皇莊開設的養殖場也厲害著嘞。我娘子一家本是從關中逃難來的流民。皇莊開設養殖場的時候,我那丈人和妻弟便去養殖場碰碰運氣。因著會養豬,便叫人家留下了。還給他交什麼五險一金。每逢年節還能分到豬牛羊雞鴨肉,每月還會發一塊肥皂,說是甚員工福利……如今家裡也蓋上了三間青磚瓦房,日子是越過越紅火嘞。”
“皇莊養的豬肉確實好吃。從前我只吃過野豬肉,只覺得又腥又羶、又柴又硬,並不好吃。去歲中秋時我那連襟來我家裡走親戚,給我帶了二斤皇莊上養的豬肉,那肉又嫩又香,甭提有多好吃了。”
“據說是把豬煽了,所以肉就不騷了。”
“煽了?”
“就是把豬變成小黃門了。”
“這也忒殘忍了些。”
“你就說香不香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話題漸漸歪了。
殷恕懷靜靜聽著百姓們閒聊,慢慢吃完了大半碗小餛飩。剩下的實在吃不下了。申屠煬便端起碗,兩口吃乾淨。他甚至還沒吃飽,又拉著殷恕懷去旁邊的小吃攤子,一家一家地吃下去。殷恕懷胃口比較小,又有些饞,只能挑著自己感興趣的吃上一口半口。從西域傳回來的紅柳烤肉和烤饢,從洛陽傳過來的牛肉湯,從涼州傳過來的米湯油撒子,從江南傳回來的酒釀元宵……因著水陸交通越來越便捷,薊縣如今也成為了各州郡大宗貿易的中轉地,天南地北的商賈帶著本地的特產不遠萬里前來交易,也將各地的美食和風俗傳了過來。
如今的薊縣早已不是當年蕭瑟冷肅的邊城,而是天底下最繁華富庶的皇城。
殷恕懷逛著逛著,忽然心血來潮,拽著申屠煬走到城樓上,指著下面燈火通明的繁華城鎮,笑問道:“看,這就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燕王殿下喜歡嗎?”
忽有煙花竄上夜空,綻放出璀璨光華。
申屠煬站在煙花下,目光繾綣地望著玉樹臨風的殷天子,柔聲問道:“陛下喜歡嗎?”
殷恕懷微微一頓,燦然笑道:“當然喜歡。”
山河無恙,海晏河清。誰不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