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傅芠看見房子門前掛著幾塊紗布,紗布被太陽曬得發黃,風一吹,飄飄蕩蕩的,像幾面投降的白旗。
院子裡沒有人。
王石頭喊了一聲,“馬副隊長!馬副隊長!”
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從一間房子裡鑽出來,四十來歲,駝背,臉上全是皺紋,眼睛小小的,但很亮。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全是藥漬和血漬,五顏六色的,像一件抽象畫。
“馬副隊長,這是新來的傅隊長。”王石頭介紹。
馬國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過來伸出手,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傅隊長,你好你好,我姓馬,馬國良。”他的聲音有點尖,帶著濃重的山西口音,“可把你盼來了,我一個人實在撐不住了。”
傅芠握了握他的手,沒有嫌棄他手上的汙泥。
“馬副隊長,你先帶我看看。”
馬國良點點頭,轉身帶她走進那排土坯房。
房子一共五間,第一間是門診室,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子上放著聽診器。幾個藥瓶,還有一個搪瓷盤子,盤子裡放著幾把剪刀和鑷子,都生了鏽。
第二間是藥房,靠牆擺著幾個木架子,架子上稀稀拉拉放著一些藥瓶,大部分是空的。
傅芠掃了一眼,碘酒只有小半瓶,磺胺粉只剩一個底,麻藥壓根沒有。
第三間是病房,說是病房,其實就是一個大通鋪,鋪著乾草,草上鋪著褥子。
現在躺著三個傷員,一個腿斷了,用夾板固定著,疼得直哼哼;一個胸口纏著紗布,紗布上有滲出來的血,顏色暗紅;還有一個躺在最裡面,一動不動,蓋著被子,看不見臉。
通鋪上還擠著十來個輕傷員,或靠或躺,身上的紗布早就被血和汗浸硬了,只能咬著牙熬著。
“那個是重傷員?”傅芠指向蓋著被子的問。
馬國良搖搖頭,“那個不是傷員,是個逃兵,抓回來捱了處分,發高燒,在這躺著。”
傅芠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第四間是手術室,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一張木板床,一盞酒精燈,幾把手術刀和止血鉗,消毒全靠煮沸。
傅芠拿起一把手術刀看了看,刀口已經鈍了,切豆腐都費勁。
“就這些?”她問。
馬國良苦笑了一下,“就這些。原來還有幾把好一點的,沙家店那一仗用壞了,壞的壞,丟的丟,現在就剩這幾把。”
第五間是馬國良的住處,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桌子上堆著一些醫書和病歷,枕頭旁邊放著一盞油燈,燈罩被煙燻得漆黑。
馬國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條件簡陋,傅隊長你將就著看。”
傅芠看完一圈,站在院子裡,沉默了很久。
五十個人的衛生隊,她以為至少能有個像樣的手術室,有個靠譜的軍醫班子,有足夠的藥品和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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