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嗤笑一聲,雪落在立在一旁的素色招魂幡上,他就站在段穎鴆身後,看著那一張張印著生辰八字的拘魂符被焚化在爐內,飄起的香灰比雪還大。
他全身都像是結了冰,一動不動地矗立在雪地裡,燭火明明滅滅,這麼大的風,招魂幡都紋絲不動,只剩先生手裡的銅鈴晃出吵人的聲響。
他踏著罡步,嘴裡嗚嗚咽咽地念出一串誰也聽不懂的咒語,管家只聽懂了三個字,呂幸魚。
他在叫呂幸魚。引路的紙錢撒了滿院,他沿著寂然的法壇,眼神一路梭巡到正廳,那臺規整奢華的靈柩上。
折騰了近兩個時辰,銅鈴最後也停了下來,管家一雙眼陰冷地盯著喃嘸先生,只聽他對段穎鴆說,罷手吧。
先生說,天地通路分兩界,皆尋他 不得。
管家認為他是在騙人,屍體還在這,魂魄怎麼就找不到了。
先生閉上眼,聲音尤為奇異,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段穎鴆攥緊了手心裡的長命鎖,他走在雪地裡,隔了很遠,他都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笑聲。
他捏著鎖,步伐驀然加快,追尋著笑聲,身後雪地裡的腳印距離逐漸拉開,冷風灌進他喉嚨,凍得他整個胸腔都是疼的,他的臉在連成片的雪絲中時不時被掩埋,他奮力朝前跨步,循著笑聲一路走到了另一處庭院裡。
那棵金黃的臘梅樹,樹下站著一個渾身都是雪的女孩,她仰起頭,兩隻手伸了出來,躍躍欲試地想要接住樹上的人。
“原來你會爬樹啊。”
男人目光往上移去,呂幸魚趴伏在枝椏上,身影被錦簇的梅花蓋得若隱若現,他單手抱住身下粗壯的枝幹,臉蛋從花朵裡鑽出來,這番動作讓頭頂已經搖搖欲墜的臘梅花苞撲簌簌落下,像是一陣金黃的碎雨,在他臉上下著。他在裡面笑得很開心,烏黑的眼眉彎起,花苞般稚嫩的面容蹭了點雪,他摘下一朵梅花往下丟,“對啊,我沒和你說過嗎?”
“以前我在......”男孩的聲音忽然消失。
“在什麼?”
“在沒進段宅的時候,我在自己家裡就會爬。”呂幸魚說得小聲,只有胖丫能聽見。
他目光流轉在金黃的花朵間,隨手往下摘著,扔在樹下胖丫掀起的衣衫內。
“這個可以做成香包吧,到時候比戴在頭上還香呢。”胖丫說。
“那你幫我做,我不會。”呂幸魚撐著樹幹,竟慢慢站了起來。
胖丫連忙道:“你慢點,別摔了。”
“我才不會呢,我經常爬樹的。”呂幸魚洋洋得意道。
雪天,樹幹也有些滑溜,他沒得意太久,在踮起腳,想要去摘更高處的梅花時,腳下打了滑,整個身體圓滾滾的落了下來。
胖丫瞪大眼,掀起衣衫的手即刻鬆開去接他,懷裡的梅花傾灑了一地。
呂幸魚捂住眼睛,下墜時打在臉上的不止是風,還有些討人厭的梅花。
他心想,地上這麼厚的雪,應該也摔不疼吧......
直到被男人接在懷裡,他的眼睛悄悄在指縫中睜開,抬頭瞧見段穎鴆時,他劫後餘生地笑開,隨後放下手,開心地摟住男人脖子,叫他:“爹爹你來得真是時候!”
他身上散出一股混著梅花的冷香,窩在男人懷裡時,香味也跟著鑽到了鼻腔裡,段穎鴆沒說話,只低頭看著男孩那張從花裡鑽出來的俏麗臉蛋。
他頭頂又是花瓣又是雪,捧出幽冷的香,男人越靠越近,燙人的呼吸燻得呂幸魚臉上的雪絲化成水,逶迤著往唇間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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