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殯前一夜他和奶奶便要去靈堂內守著,同主人家一樣,披麻戴孝,他跪在一邊,又餓又困,整個靈堂只有他和奶奶在,奶奶在一旁打瞌睡,他捂著空蕩蕩的肚子,主人家在隔壁打牌,聲音洪亮。
他抿著唇,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看了看,隨即悄悄爬坐起身,踮起腳在靈案上拿了塊糕點,一邊往嘴裡塞一邊看著門口,糕點乾巴巴地裹在嘴裡,他咽得萬分艱難。等吞下去後,又偷吃了水果,蠟燭的火光在他臉上搖曳,不知不覺,肚子就被供品填飽了。
隔壁的聲音不曾停歇,他想著,睡一會兒應該也沒事,於是他大著膽子,爬進了棺材下方去,他疲倦地閉上眼,鼻腔中蔓延著木料的氣味,這家的老人是忽然走的,棺材都沒來得及準備,只得買了副還未上漆料的。
長長寬寬的木料籠罩的陰影下蜷縮著一個已經熟睡的小孩兒,他睡得格外香甜,手還捂著微微鼓起的肚皮。
等最後瞻仰遺容時,呂幸魚方才驚醒,他不敢爬出來,瑟瑟發抖地看著棺材下方一連串的腳在他面前挪動,以及一些從喉嚨裡擠出的,零零碎碎的哭聲,從棺材上方傳來,朦朦朧朧的,他更害怕了,還不敢哭出聲,抱著腿,下半張臉被手臂捂著。
抬棺人將棺材抬走,呂幸魚才抹著眼淚爬起來,他連忙跑到奶奶身邊去,奶奶盯著他,臉色不太好看,他哭著說:“我、我再也不偷懶了嗚嗚嗚......”
這回跟在棺材後,他是哭得真心實意的,剛剛確實嚇著他了。
後來長大一些,為了吃飽飯,奶奶不在時,他會主動蹲守在病重人的府邸前,只等鞭炮聲響人斷了氣。他便跑上階梯,兩腿一軟地跪下去,嘴巴一張,眼淚也跟著掉,哭聲響徹天地。
這算運氣好,人死了,他和奶奶的餐食也有了著落。若是運氣不好,呂幸魚守在人的府前只會遭到驅趕,下人們拿捏著主人家的氣勢,大罵做的是短命生意,人都沒死都跑來哭喪了,嫌他帶了黴運來,握著掃把將呂幸魚趕得遠遠的。
一次,兩次,其實呂幸魚也習慣了,他跑得很快,沒捱過打,他也不怕疼,只怕肚子又開始叫。
他裹著棉絮,腦袋下壓著冷硬的枕頭,數著肚子鳴叫的次數,在第二十聲時,睡著了。
曾敬淮半夜是被一陣細微的哭聲吵醒的,他睜開眼,趴在胸前的男孩閉著眼哭得滿臉淚痕,他的衣襟都被淚水澆得溼透,他連忙抱著人起身,拍著小孩兒的脊背,“怎麼了?怎麼哭了?”
呂幸魚眼睛掀開一條縫,淚水將他的睫毛都黏在了一起,溼漉漉地垂在眼下,他捂著肚子,哭著說:“我肚子好疼...皇叔,我肚子好疼。”
曾敬淮眉頭一擰,他知道肯定是白日喝的冰糖水鬧的,便急忙叫了沉漪去請太醫來看。
男孩就坐在他腿上,腦袋壓在他的肩窩,哭得不停地擤著鼻子,曾敬淮沒辦法,只能抱著人站起來在殿裡邊走邊哄,寬大的手掌從小孩兒的頸窩一直撫到脊椎,他聲音極輕,手臂輕輕地顛著。
一旁的小太監看他滿頭大汗,便拿了扇子站在旁邊打著風,沒想到曾敬淮卻罕見得發了火,“扇什麼?你主子都疼得冒冷汗了還在扇風。”
小太監嚇得匍匐在地,連聲求饒。
懷裡人哭聲越來越大,曾敬淮現在看誰都不順眼,他轉過身,又柔下聲來哄:“...不疼了,不疼了,太醫很快就來了...不哭了好不好...”
男人沒再理會那太監,阿鎖便急忙讓那小太監退下了。
沉漪很快與太醫一同跨進殿內,曾敬淮在椅子上坐下,呂幸魚哭得身子發僵,死活不肯把手伸出來。
看他這樣,曾敬淮的心猶如被放在火上烤似的,他面色陰沉,扣著人的肩膀翻了個身,將他箍在自己懷裡,又把他的手強硬的拿了出來。
呂幸魚哭個不停,眼皮緊緊閉著,沾了淚痕的臉蛋緋紅,另一隻沒被摁住的手胡亂動著,連著打了男人好幾個巴掌,聽得殿內一眾奴才膽戰心驚。
太醫說不僅積了食,還在發熱。
曾敬淮的側臉有些腫,他抓住呂幸魚亂動的手,偏頭問:“什麼時候能退熱?”
“待太子殿下喝過藥後,大約半個時辰,只是夜晚需得人守著,以免又發起熱來。”太醫說。
曾敬淮揚了揚下巴,衝沉漪道:“還不快去給主子熬藥。”
待小孩兒喝藥時又是一通鬧,等曾敬淮好不容易喂進去一口,又被吐了出來,呂幸魚潔白的寢衣上都染上了藥漬。曾敬淮氣得來回在榻前走了幾步,隨即把人抱在自己身上,一隻手箍在他身前,另一隻手去掐他的下巴,他眼神黑漆漆的,命令沉漪:“你來喂。”
“是。”沉漪舀了一勺,男孩被曾敬淮牢牢地桎梏著,嘴巴張開,她喂得很順利,喂進去後,曾敬淮便捂著他的嘴巴,不許他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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