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劉啟像是完全沒有看出她的惱火,或者說,他看出了卻根本不在意。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而自然地覆上她拍在桌面的手,將她的手執起來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緩緩摩挲,“父皇他不好了。沒多少時日了。”
他抬起眼,那雙酷似劉恆卻比劉恆多了幾分陰翳的眼睛直直地看進她的眼底,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的秘密,“夫人可要尋些退路?”
啪——
聶慎兒猛地抽回手,順勢一巴掌扇在了他的側臉上。
那一記耳光清脆響亮,在空曠的內殿中迴盪了一下,連守在殿外的青葛都聽得心頭一跳。
聶慎兒站起身,怒容一點一點地平緩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翻湧的情緒重新壓回胸腔深處,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淡和矜持:“本宮有封地,有娡兒,再不濟姐姐也會養著我。何曾需要你來給退路?”
從前她費心培養與劉啟的感情,把他當成未來最穩固的靠山,想著哪怕劉恆駕崩。竇漪房靠不住,還有這個被她從小哄到大的太子可以護著她和娡兒。
可如今,這苦果落在她自己身上,她只覺得荒唐至極。
這逆子,她竟然還想過將娡兒撮合給他。
簡直是辱沒了她的娡兒。
劉啟偏著頭,白皙的側臉上緩緩浮現幾道紅色的指痕。
他沒有起身,沒有發怒,只是慢慢抬手,用指尖輕輕撫過被她打過的那半邊臉。
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攥著她衣角不放的小男孩的手了。
他抬起眼,從下往上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溫度一分一分地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汗毛直立的東西。
像是毒蛇盯住了獵物,不動聲色,卻令人脊背發涼。
他站起身來,比聶慎兒高出了一個頭還多。
當年的小男孩已經長成了成年男人的體格,站在她面前時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整個人籠罩進去。
“夫人好好想一想,”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耳語,卻每一個字都敲在她繃緊的神經上,“父皇走了以後,這宮裡,誰說了算。”
他沒有等她回答,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便大步走出了合歡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午後明晃晃的日光隔絕在外,殿內重新沉入一種幽深的寂靜。
聶慎兒獨自站在原地,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驚的。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點刺痛讓她從方才那個令人窒息的對峙中回過神來。
她緩緩坐回榻上,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盞猛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過喉嚨,壓下了幾分心頭的躁意。
劉恆的身體愈發不好了,太醫令每日來請脈時的臉色一日比一日凝重。
從前他還能斷斷續續地清醒幾個時辰,如今連清醒的時間都少得可憐,有時一整日都昏睡著,偶爾睜開眼也只是茫然地望著床頂的帷幔,連守在榻邊的人都快看不清。
偌大的未央宮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苦澀而濃重,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把這個帝王的生命力熬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