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著頭,聽到腳步聲才緩緩抬起臉來,葉冰裳倒吸了一口氣,差點沒認出他來。
那張臉上幾乎找不出一塊完好的皮膚,只餘一雙眼睛尚算完好,正透過微腫的眼瞼,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望著她。
“你……”葉冰裳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半晌只吐出一個字。
她驚訝的不是蕭凜還活著,而是他竟被弄成了這副模樣。
這不像澹臺燼的作風,他一向喜歡斬草除根,怎會留蕭凜一條命?
還沒來得及想明白,一隻冰涼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肩頭。
那隻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她被碰到的地方卻像被蛇信子舔了一下,寒意順著脊椎竄上後腦勺。
陰惻惻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來,帶著幾分討賞似的期待,低啞而危險:“如何,可解氣嗎?”
葉冰裳沉默了一瞬。
她有些看不懂澹臺燼的腦回路。
他特意留蕭凜一命,特意把他的臉割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特意把人押到她面前來,就是為了問她一句“解不解氣”?
他以為她對蕭凜的恨,和對葉家一樣深、一樣要啖其血肉才甘心嗎?
對於蕭凜,她更多的只是怨。
怨他的愛太輕太淺太容易動搖,怨他不過一場夢的工夫就忘掉了葉夕霧對她做過的一切,怨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沒有真正站在她這邊。
可怨和恨是兩回事。
恨是要他死,要他用命來償;怨只是……只是不想再見到他,不想再與這個人有任何瓜葛,想把他從自己的生命裡徹底抹去,像擦掉窗上的一層灰。
她從未想過要他生不如死。
可澹臺燼顯然不這麼認為,在他的世界裡,傷害過葉冰裳的人和傷害過他的人是一樣的,都該用最狠的方式還回去。
他大概覺得這樣做她會高興,會像方才看著葉家人跪地求饒時那樣露出笑容。
他像一個捧著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來討賞的孩子,只是這份“禮物”,鮮血淋漓得讓人不知該如何伸手去接。
葉冰裳偏過頭,躲開耳畔那道微涼的氣息,目光在澹臺燼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正專注地望著她,眼底有一種極細微的、幾乎稱得上殷切的光,像是在等一句誇獎。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跪著的蕭凜。
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一雙晶潤的眼睛正望著她。
沒有怨恨,沒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望著自己愛的人。
她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血泊裡。
“給他一個痛快吧。”
這樣的折辱不該落在蕭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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