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娘子點頭:“大人明鑑,林大人官居從三品,兩淮鹽運使的權柄何等之重,整個揚州城幾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尋常的狀子遞上去,不過石沉大海。可這揚州城裡,還有一位比他品階更高的人。”
她抬眸,直直地看向秦執。
“總督大人節制一方軍政,民婦想著,林大人再如何一手遮天,總不能遮過總督大人的眼去。”
秦知微接過話頭,語氣中多了幾分探究:“所以你選擇在香中下毒,而非直接來總督府遞狀子,是因為……”
“是因為我手中沒有實證。”
陳娘子苦笑道,“我夫君查到的那些東西,賬冊也好、鹽引也罷,他出事後便被人收拾得乾乾淨淨,我只有手帕上那點憑藉記憶記下來的部分賬目。”
“我一個婦道人家,空口無憑地去告兩淮鹽運使,別說告不倒他,怕是連總督府的門都進不去。”
“可若是鬧出了人命案子,事情便不一樣了,有了案子,便有了由頭,大人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往下查。”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民婦知道自己所行之事觸犯律法,無論結果如何,民婦甘願領罪,只求大人……能還我夫君一個公道。“
此話說完,書房中再度陷入沉寂。
秦執久久地凝視著跪在堂下的婦人,她衣衫半舊,面容憔悴,身量瘦削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
一個鹽場小吏的遺孀,無權無勢,無依無靠,卻敢以身犯險、以罪搏命,拿自己的前途性命做賭注,只為給亡夫討一個公道,為天下鹽政撕開一道口子。
秦執緩緩起身,繞過桌案,走到陳娘子面前,親手將她扶起。
“你起來。”
陳娘子一愣,惶恐道:“大人……”
“你說的這些事,本官會徹查到底,你先不要回凝香齋了,本官會安排人將你和孩子暫時安置在別處,此事未查清之前,你的安全不容有失。”
陳娘子伏地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民婦……謝大人恩典。”
秦知微看著她緩緩起身,由僕從引著退出書房,消失在夜色深處。
待人走遠,書房的門重新合上,秦知微才轉頭看向父親。
“父親,”秦知微輕聲開口,“私刻鹽引、虛報損耗、提高折耗比例,這三樁事若屬實,那兩淮鹽政的虧空,恐怕不是一個小數目。”
秦執沉沉道:“何止不是小數目,兩淮鹽稅佔天下鹽稅近半,若當真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每年流失的稅銀,怕是不可估計。”
秦知微道:“而且,私刻鹽引絕非一人之力可以辦到。”
“從刻印、到用引、到提鹽、到銷售、到平賬,這中間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有人配合,陳娘子說得對,這是一條線上的人。”
秦執轉過身來,目光深深地看著女兒。
“知微,你可知道,這條線的盡頭,可能連著什麼人?”
秦知微道:“鹽引乃戶部勘合刊印,私刻鹽引,要麼是有人偽造了戶部的印信,要麼……是戶部之中本就有人參與其中。無論哪一種,這條線往上牽,都不知道會牽出什麼來。”
秦執站在窗前,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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