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佑十二年,三月廿三,宜出行,忌動土。
張南喬睜開眼時,正靠在西跨院那株半繁不繁的桃樹下。
春日煦暖,風裡帶著泥土的微甜。
可她耳畔分明還炸裂著烈火舐咬梁木的轟鳴,鼻尖塞滿的盡是皮肉燒焦、濃煙嗆喉的絕望。
那被火舌吞噬的劇痛彷彿還生生烙在骨髓裡,疼得她渾身痙攣,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要嘔出滿口的血腥氣。
那一瞬,巨大的空茫與滔天的痛恨如海嘯般將她滅頂。
她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殘葉,那是從人間煉獄裡帶出來的戰慄。
上一世,她十八歲代姐出嫁,在陸家做了十年的續絃。
她敬他,體貼他,將那座五進的大宅經營得風雨不透。
她春天釀梅子酒,秋天收桂花做糕,她將一顆婦人的玲瓏心腸全數煨在了那個爐灶雜沓的家裡。
她生養了三個那樣妥帖好看的孩子,她以為,那便是她的命,她的家!
直至二十八歲那夜,祠堂起火,刀兵見血。
她被千鈞橫樑死死壓住,血肉模糊,在滾煙烈浪裡拼死向陸惟謙伸出求救的手。
“夫君……救我……”
她摳落了指甲,聲息皆泣,那是一聲拿命去賭的哀求。
而那個與她同安共枕了十年的男人,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權衡,有愧疚,卻唯獨沒有對她的半點憐惜!
旋即,他決然轉身,劈開火浪,死死抱走了供桌上長姐張知予的那尊木主,消失在濃煙深處。
十年溫存,泥金萬點,到頭來,那深情厚意竟抵不過一尊死人牌位!
滔天的恨意化作一縷極冷極厲的戾氣,在南喬眼底寸寸結冰。
她死死攥著裙襬,指甲陷進掌心。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混著眼角逼出來的猩紅,襯得她那張少女初成的面龐鬼魅般陰冷。
那火海里的疼,那見死不救的賬,她記住了。
既是死局,重活一遭,她便絕不入陸門半步。
那侯府的滔天富貴、那男人的虛情假意,誰愛要,誰便拿命去填罷!
“二姑娘,大姑娘那邊的添香來傳話,說是大姑娘在東跨院挑衣裳呢,請您過去掌掌眼。”
丫鬟翠竹歡快地跑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朵半舊的絹花。
南喬理了理石榴裙,站起身:“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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