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惟謙連夜打馬回府的訊息，到底沒在太常寺少卿府的大院裡兜住，成了下人們交頭接耳的隱秘談資。
因著這樁丟了天大體面的醜事，張知予竟真在孃家賴著住了下來。
可她這一住下，西跨院的南喬，耳朵根子便再沒落過清淨。
張知予自恃是正經的侯門世子夫人，心裡窩著天大的委屈與嫉恨無處發洩，便隔三差五地帶著丫鬟婆子往西跨院裡撞。
今日挑剔南喬這裡的花木越了規制，明日冷嘲熱諷徐肅表裡不一，言語間刀刀見血，恨不得把南喬那張平靜的麵皮生生撕下一塊來。
南喬心知肚明，陸惟謙上輩子落下的那些瘋魔執念才是這樁禍事的根由。
可偏生，她張南喬什麼都沒做，卻被這般推在浪尖上，結結實實地遭了一場池魚之殃。
這一日，日頭毒辣，張知予又挑了午正時分踏進西跨院，瞧見南喬正閒適地剝著徐肅今兒個遣人送來的新鮮荔枝，那通身的矜貴與安穩，生生刺痛了她的眼。
“二妹妹當真是好福氣，荔枝竟也吃得。”
張知予冷笑了一聲，扭著帕子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那張往日里嬌豔的臉，此刻因著心火顯得有些扭曲。
南喬不緊不慢地將白嫩的荔枝肉放進白瓷盞裡，拿絹子擦了擦指尖，方才抬起眼睛。
重生一世，她看得透，不想活得太累，實在是不耐煩再陪著這個被嬌養壞了的長姐演這出內宅爭風的無聊戲碼。
“阿姊。”
南喬一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你在我這西跨院裡，隔三差五地尋釁滋事，真真是尋錯了主子。你夜裡守空房心裡委屈，這刀子是姐夫遞給你的，你要鬥、要鬧、要爭，大可收拾了行囊回侯府，去和你的世子爺刀光劍影地拼個明白。你盯著我，有何用？”
張知予面色一僵，尖聲道：“若不是你——！”
“若不是我什麼？”
南喬直接截斷了她的話，眼神陡然凌厲了幾分，通身那股子沉穩內斂的氣度，逼得張知予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阿姊是瞎了還是聾了？前幾日回門，長公主抬舉我，我躲去了清涼谷別苑，在外頭生生耗到了夤夜才歸。我若是存了半點勾引姐夫、噁心你的心思，何苦這般費盡心機地躲著不見？你瞧不出來麼？如今是我張南喬避他如蛇蠍，是他陸惟謙自個兒犯了癔症！”
南喬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自小被母親護在羽翼下的長姐，語氣裡帶了幾分重活一世、看破紅塵的通透與悲憫：
“你若還想在侯府立足，還想當那名正言順的世子夫人，現在便該去正房讓母親備車，利利索索地回你的侯府去。女人過日子，一輩子長著呢，尊榮、體面、掌家大權、兒女傍身，哪一樣不比那虛無縹緲的‘情愛’來得實在？你若非要在陸惟謙身上討要什麼心頭好，退一萬步講，即便你今兒個在我這西跨院裡把我打殺了，他陸惟謙不愛你，依舊是白搭。”
南喬嘆了一口氣，那一雙澄澈的眼裡不帶半點怨恨，只有入骨的清冷：
“阿姊，這世道，女人終究是弱勢的。身在夫家，你若自個兒立不起來，非要把喜怒哀樂拴在一個不愛你的男人褲腰帶上，到頭來，吃苦受罪、作踐了身骨的，終究是你自個兒。”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悶雷，結結實實地轟在張知予的靈臺上。
從沒有人教過她這些。
母親教她的，是女子出閣後要抓住男人的心，要防著偏房偏了寵。
可南喬今日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男人的心不重要，女人的骨頭和手裡的權，才是在高門大戶裡活命的底氣。
張知予如木雕般呆坐在石凳上，那一雙平日裡只看得到脂粉珠翠的眼裡，第一次浮現出了大片大片的茫然與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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