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肅雖然在竹林裡當面痛擊了陸惟謙，甚至藉著前世滅門之仇生生震懾住了對方，可當他一步步走回那燈火通明的宴殿時，陸惟謙的那番話，終究還是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有些話之所以能傷人，不過是因為它恰恰戳中了最隱秘的真實。
徐肅其實一直都知道，南喬是怎樣的女子。
她瞧著綿軟，內裡卻極有風骨，隨遇而安，不問前程。
前世嫁入侯府備受冷落她亦能冷眼自保。
無論將她丟在何處，她都能生出根系，努力讓自己活得好。
對於自己，她自然也是一樣的。因為花轎抬進了徐府，她便認了他徐肅是夫君，所以她順從、溫柔、體貼，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在床幃間也由著他胡鬧。
可這溫存裡，究竟有幾分是因他這個人，又有幾分是因她那“從一而終、安分守己”的刻板性子？
奢求對方愛自己，像自己愛她那般毫無退路、瘋魔兩世。
徐肅在心裡自嘲地嘆了口氣：算了吧，徐肅。上天垂憐，能讓你重生一遭將珍珠抱入懷中，已然是僭越了天道，你如何還敢奢望更多？這輩子兩個人能這般相守度日，已然是天大的奇蹟。
回到宴席上時，徐肅已然將那滿腔的酸澀與鬱悶生生消化在了肚子裡。
他面色如常地在南喬身側落座，鳳眸鎖著女子清麗的面龐，自虐般地在心中一字一頓地念道：
南喬，你不愛我、亦或不夠愛我，皆不要緊。
只要我愛你，便足夠了。
這一世，我們會一直幸福下去。
南喬見徐肅折返，雖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氣息沉了幾分，但見他對自己展顏一笑，表情並無多大異樣，便也稍稍放下心來，對付陸惟謙，徐肅應該自有章程。
待到夜色闌珊，立冬宮宴終於散了，夫妻二人坐著馬車回了御史府。
進了主屋，南喬只覺得一身的骨頭都要散了，連軸轉的應酬和繁重的禮服壓得她精疲力竭。
孰料，今夜的徐大御史卻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殷勤。
他脫掉官服只著了中單，便挽了袖子，全程不假手於人地伺候起來。
試水溫、試帕子，親自將南喬抱進浴桶裡，待到沐浴畢，他又極其耐心地拿著乾燥的巾帕，一下一下替她絞著那一頭如瀑的溼發。
南喬被他按在梳妝檯前，多次拉住他的手，溫聲勸道：
“夫君，今兒個你也累了一日，在前朝應酬了那麼些人，歇一歇吧，讓翠竹她們來便是了。”
可徐肅就像是沒聽見一般，長指穿梭在她的髮絲間，動作溫柔得不像話，語氣卻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執拗：“不累。伺候夫人，本就是我的本分。”
他就是想好好跟南喬相處，用盡所有的溫存去填滿心中的那處空落，不放過任何一絲一毫的光陰。
南喬最後也瞧出他的倔強，無奈地嘆了口氣，由著他折騰了。
半個時辰後，吹熄了多餘的燭火，兩人總算上了床。
臥在軟枕上，徐肅拉過錦被將南喬裹得嚴嚴實實，自己則側躺在一旁，單手撐著頭，一雙深邃的鳳眸在黑暗中一瞬不瞬地瞧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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