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嘉眼裡壓制著盛火，他在皇位上坐了四年，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痛心疾首過。
理智告訴他不能讓舒容霄去承擔這一切，可身上的龍袍明黃刺眼，何元徵的一番言辭鑿入心肺，他竟然找不到反駁之詞。
心裡如同針扎般難受，一口氣悶在胸腔裡，差點喘不過來，整個人搖搖欲墜，忍不住抬手撐著旁邊的桌案。
沈太后見他突然臉色煞白，淡淡道：“皇帝這是怎麼了？若是不舒服，不如回朝天殿歇息。”
何清嘉勉強穩住身體，慢慢地再次站起，他看著從前最是親厚的母親，此時見他身體不適也只是淡漠地說出一句關切。
良久，何清嘉開口說道：“從前父皇在時，母后也是一名良將，征討四方，見慣了流血成河，屍橫遍野，如今，我倒想問問母后，青燈佛前，是否也有剎那痛恨過自己雙手沾染了鮮血？”
沈太后被他突如其來的發問問愣住了，從前的事情恍如隔世，都快記不清了。
她年輕的時候，也算是華京城中的風雲人物，以女子之軀躋身軍營，披甲執銳的颯爽英姿曾令多少兒郎汗顏。
沙場拼殺時，死在她手中的人命不計其數，當時只覺得那些人的性命非殺不可，絲毫不會手軟。
直到先帝駕崩，她再也沒有碰過刀劍，搬入永福殿，自此青燈古佛，修行誦經。
“母后當時殺了那些人，也覺得是權衡之舉，他們是敵人，不殺他們則家國不穩，可滿營的性命屠盡，焉能沒有一絲動容？如果性命都要為了利益權衡去犧牲，執刃之人便不再大義凜然，手起刀落，不過是各有所求罷了。”
殺戮永遠都是殘酷的，無論師出何名，以武止戈，是最粗暴也最無奈的選擇。
沈太后不是冷血之人，每次看到手上沾染了鮮血，都期盼著天下太平，永無兵戈的一天。
而如今大庚無需打仗，刀劍收鞘，不再有血流成河的悲壯慘烈，更應該好好珍惜這份難得的太平。
即便這太平之下藏汙納垢，並非真的穩固，總好過天下大亂，兵戈四起。
沈太后緩了緩神，對著何清嘉說道：“你覺得利用他人性命來穩固利益，過於狠心，那你可知，戰場之上，若不殺死敵人，死的便是自己，你可以心軟救下舒容霄，也可以堅持對章家動手，只是來日局勢大亂，江山不穩，風雨飄零之際，你連自己都救不了，還能救得了誰？倘若你有濟世之力，我和雲陽王自然不會插手此事，可是，你有嗎？你僅憑著一腔孤勇，妄想蚍蜉撼樹，要整個大庚為你的天真陪葬？”
何清嘉在那一瞬間呼吸凝滯，他難以接受地望著自己的母親，手上已經完全失了力氣。
是啊，他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帝，他手無寸鐵，沒有濟世之功，護不住百姓，斬不了豺狼，甚至連皇位他都坐不穩。
似乎有一把火在他體內燃燒，五臟六腑俱是灼痛，可心間卻如臘月寒冰，涼徹骨髓。
混沌的腦子裡想起蕭笙閒的話來，他體內餘毒未盡，雖無性命之憂，可若不好好喝藥，餘生都會受折磨。
他為了穩住滎川的局勢，解毒之後便去了郡廨，耽誤了喝藥的時間，即便後來寧勿言將藥熬了給他喝下，也已經無濟於事了。
何元徵看著他越來越慘白的臉色，對著侍女吩咐道：“帶聖上回去歇息，再傳個御醫給他瞧瞧。”
侍女應聲上前扶住何清嘉，何清嘉卻將她推開。
他捂著胸口，長舒一口氣，然後腳步虛浮，一步一步走出了殿外。
何元徵看著他失魂般的背影，過了片刻才轉過頭對著沈太后說道：“這樣是不是對他太狠了些？”
沈太后也面露憂色，她沒有想到何清嘉會有這樣大的反應，可既然從一開始便選擇了狠心，便不能再半途而廢。
“他要走的是一條佈滿荊棘的路，若不狠心，何以成大事。”
坐在龍椅上的人，沒有資格心軟，更不能懷揣天真，何清嘉總是將事情看得太簡單了，若不磨礪他的心性，他永遠都當不了一個真正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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