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建文停頓了一下，指了指韓驍。
“韓驍現在是他班長，他覺得內部處理合適，能把這股火壓下去，我沒意見。真出了岔子，我這個排長擔著。”
胡繼民聽完，沒說話，從桌上摸起火柴，刺啦一聲划著，重新把菸袋鍋點上。
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團濃烈的青煙，籠罩在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過了好一會，他的語氣終於徹底緩和下來。
“趙立強這瓜娃子，三月份珍寶島那場仗，他誤打誤撞拿了個三等功。當時前線電話線被毛子的炮彈炸斷了，他揹著彈藥路過，那小子運氣好，剛好踩著線頭，順手給接上了，保證了前指的命令通暢。就這麼著，撿了個功勞，立了功就開始飄了，尾巴翹到天上去了，真覺得自己是刀槍不入的英雄漢了。”
“你回去跟他說。”胡繼民隔著煙霧看著韓驍，“三等功是三等功，紀律是紀律，這是兩碼事！立過功，更要帶頭守紀律，不能拿過去的功勞當免死金牌在連裡橫著走。真要是因為一時衝動，惹出外交糾紛把自己搭進去，他脫下軍裝的時候，對得起胸前那個獎章嗎？”
“是，連長。我回去一定把原話帶到，保證把他的刺捋順了。”
“還有。”胡繼民磕了磕菸灰，“這小子手巧，以前連裡修個發報機零件、弄個手電筒啥的，他搗鼓幾下就能好，這本事你好好用。班裡啥東西壞了，只管讓他去修，別浪費了這塊料。人嘛，都有毛病，用好了，照樣是個嗷嗷叫的好兵。”
“是，我記住了。”韓驍應聲。
……
晚飯後照例是班務會的時間，屋子裡只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光線打在每個人疲憊的臉上。
大家各自坐在小馬紮上，沒有人說話。
趙立強站在爐子邊，手裡捏著幾頁揉得皺巴巴的信紙，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開始吧。”韓驍淡淡開口。
趙立強展開那幾頁信紙，清了清嗓子，聲音乾巴巴地念了起來。
“尊敬的領導，親愛的戰友們，此刻我懷著無比愧疚的心情，對於今天上午的錯誤行為，向全班作深刻檢討。蘇修打冷槍，我沒有控制住情緒，不顧上級不主動開火的命令，企圖開槍還擊。這種行為缺乏組織紀律性，差點釀成大禍……”
趙立強唸完，全班安靜的出奇，所有人都在等韓驍發話。
韓驍坐在靠門的鋪位邊緣，眼皮微垂，似乎在琢磨什麼，過了幾秒鐘，他緩緩站起身，邁步走到趙立強面前。
趙立強以為韓驍要當著全班的面劈頭蓋臉地罵他一頓，脖子本能地往上一梗，但韓驍只是從他手裡抽走那幾頁揉得皺巴巴的信紙，隨意折了兩下，揣進上衣口袋。
“檢討我收了。”韓驍語氣平淡，“這事，就到這兒。”
趙立強愣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旁邊的小馬紮上，孫援朝也抬起眼皮，有些意外地看了韓驍一眼，王磊和陳長貴互相換了個眼神，都沒敢出聲。
韓驍看著趙立強：“連裡之所以只讓你寫檢討，沒往團裡報，是因為知道你當時想開槍，是為了劉班長。”
這句話一齣口，趙立強那雙原本強撐著不服輸的眼睛，眼眶一下子紅透了。
韓驍沒給他留緩和的餘地，繼續發問：“但是你動動腦子想想。如果劉衛江還在，你覺得，他會讓你怎麼做？他會讓你為了圖一時痛快，拉著全連兄弟當靶子嗎？”
韓驍轉身走回自己的鋪位，伸手探進枕頭底下，摸出那本磨得起毛邊的藍色硬抄本。
全班的目光瞬間被那個本子吸引，大夥兒都認識，那是劉衛江貼身帶了三年的日記本。
韓驍捧著本子，重新走到趙立強跟前，首接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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